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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脾氣反而變差了,
因為覺得都這麼老了為什麼還要受委屈,
年輕的時候應該都受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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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15 週五 201309:12
  • [創] 十殺︱寂寞的縱火犯(一)

「寂寞的時候,你會做甚麼?」博打下了這句話,卻沒有送出,螢幕上反白的游標一閃一爍像他的心跳。一句很簡單的話對他來說負擔卻很重,對他人而言這是一個問句,對他,這卻是一種剖白。
他終於還是按下了輸入,恰一聲,短短的,讓在此之前綿長的思考顯得沒有意義。輸入鍵其實不靈光了,就像他的腦子。博腳邊的垃圾桶裡有三個空了的啤酒罐,這已經是他試圖喝醉的第七十天了,而他之所以能將日子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成功喝醉過,但他也因此未能真的清醒著。
他真想喝醉,聽說醉了的感覺如飛鳥騰空,原本蜷伏在人腦一隅的想像力平常受著箝制,只有喝醉的時候才能當家做主,所以喝醉的人想像甚麼就能看見甚麼,這個世界不再是平坦無趣以直線結束的海洋與大陸,而是上下三百六十度充滿著飄飄然醺醺然與旋轉不停的快樂。這些都是博從網路上吸收的資訊。
這一切都是寂寞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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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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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18 週五 200809:02
  • [創] 十殺︱殉情︱下

「要先去醫院還是先回局裡?」顏麗美問:「您不是還要再申請一次場地鑑識?」

老白摸摸自己襯衫的領子,覺得有些疲憊,忽然想起早上出門前,老妻千萬叮嚀要自己早點回家,說是幾個孩子好不容易湊出時間相聚,要提前幫他慶生。「你在局裡辛苦這些年,當了人家二十幾年的白叔,帶的孩子也個個都爭氣了,」她還說:「該是回家的時候啦。你不是常說『當差的,沒死沒瘸是運氣,沒貪沒瀆是骨氣』,你這輩子運氣骨氣都沒少過,也算老天眷顧,何必繼續淌這渾水?早點退休,省得我每天看著新聞擔心你。」
老白想起老妻嬌嗔的表情,不禁莞爾。
顏麗美見老白沒回答,從駕駛座上偷覷了他一眼。老白察覺自己失態,順手撣掉胸前的毛屑輕咳一聲,淡淡地說:「先去醫院,如果能問出甚麼端倪,也省了鑑識組多跑一趟。
」

原本規規矩矩坐在後座,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的菜鳥,見幾個小時下來,老白面容溫文,語氣平緩,不如傳聞中那般辣手,也不像顏麗美恐嚇得那樣殘酷,忍不住大起膽子,扳著老白的椅背問:
「白叔,您瞧這案子哪裡不對勁?」腦袋還是不敢直視顏麗美,看來怕她比怕老白的多。

老白微微一笑,還沒開口,話頭就被顏麗美接了過去:
「說你們菜鳥死讀書就是死讀書,哪裡不對勁你總不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吧?」

菜鳥紅了臉,大著膽子回一句:
「雖然覺得不對勁,但是死人又不會說話,活著的那個就算說謊也沒人知道。」

顏麗美哈哈一笑,右手拍了方向盤兩下:
「照你這樣講,還要警察幹嘛?殺人的怎麼說怎麼算了?」她呼了一口氣,大概覺得自己太過嚴厲,又趕緊用一種半忍耐半嘲弄的口氣接著說:「不說別的,光就從十一樓跳下來還能活著這點,就已經夠令人起疑了,十一樓哪,足足有二十公尺,就算丟一顆石頭下來都會碎成粉,我就不信他的腦袋比石頭還硬。」

菜鳥若有所悟的點點頭:「像那女的,就死透了。」

顏麗美也點點頭:
「是啊,這就更不對勁了,兩個人若是說好一起跳下來,怎麼會一個摔成肉泥,一個連腦震盪都沒有?也難怪女方家屬不相信了。」她將車子駛進醫院停車場,隨便找了一個車位停下,三人隨即走向最近的電梯。

下午,停車場裡的車不少,卻沒有甚麼人。
「等會兒,」老白說:「先去看看那小女孩的驗屍報告。」

死者姓名陸愛芸,十七歲,還在念高中。他們沒去打擾死者的遺體,直接調閱檔案照與文件,隨意瀏覽了一番。陸愛芸摔下來的窗口下,是一整排剛鋪好的水溝蓋,直接摔在水泥地上的她腦殼破裂,四肢摔成十七八節,連肋骨都斷了,一支斷骨還插進肺部,救護車趕到的時候早就回天乏術。
而她的男朋友就躺在同一灘血泊中。一個溜進巷子裡隨地小便的遊民發現了他們,嚇得屁滾尿流。
送到醫院的兩個人,傷勢有天壤之別,陸愛芸死得奇慘無比,根據醫生說法,她若沒有當場死亡,死前一定承受極大痛苦,會漸漸在失血過多的寒冷與窒息中死去。
男的身上卻只有幾處擦傷,警方幾次要偵訊他,他總以頭暈腹痛為由拒絕,後來警方向醫生求證,發現他身體與神智都足以應付偵訊,顯然是在逃避,便開出拘票要拘提他回警局偵訊,他才勉強願意在醫院做筆錄。
老白想起自己的小女兒,十七歲的時候,還傻呼呼的,每天為了後腦杓幾根頭髮亂翹而不開心,書包上掛了好幾個色彩斑斕卻難辨認形狀的裝飾品,早上出門前,總像一陣風似的從他眼前飛過,心血來潮吻吻他臉頰時,還會留下一陣清甜的香味,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沐浴乳的味道。
如今她都快三十了,前年嫁了人,每次回娘家時卻還是一派天真嬌憨。
每當案主是這樣年輕的女孩時,老白總會對自己女兒能長大成人感到一絲慶幸與愧疚,好像活著對案主家屬而言就是一種褻瀆。
他甩甩頭,又嘆了一口氣。
顏麗美也跟著嘆了一口氣。自從知道懷的是個女孩後,她跟李自然就同老白一樣,患上一種叫『將心比心』的病,只不過老白想的是感謝,而他們夫妻卻是擔心居多,擔心自己的寶貝女兒哪天也會在這恐怖的世界遇到煞星,或死或傷。
菜鳥渾然不知兩位前輩的煩惱,拿著驗屍報告頻搖頭,嘴裡咂咂有聲,十分惋惜。
老白問顏麗美:
「筆錄妳看過吧?他怎麼說?」

顏麗美皺著眉頭,看起來有些不舒服:
「他說,跟陸愛芸交往了一年多,卻一直因為年紀相差太多而遭到陸家父母反對,兩個人都覺得很痛苦,所以相約了要殉情。不過他運氣好,摔下樓時撞到幾塊商家的遮陽板,所以只受了輕傷。」她稍微停頓後,用很不以為然的口氣補上一句:「還怪我們為什麼要救他呢,那種傷勢,就算在地上多躺三天也死不了。」

「女方家屬怎麼說?」老白問。

顏麗美搖搖頭,菜鳥趕緊搶著回答:
「報告白叔,女方家屬的筆錄我看過,他們到警局陳情的時候我也在,雖然看起來傷心,每個眼睛都腫泡泡的,倒是很客氣,只是一再強調陸愛芸從來就沒有男朋友,就算有,他們也不相信她會跟男人殉情,還說陸愛芸遺體的眼睛一直合不起來,一定是在等我們還她一個公道。」
老白又嘆了一口氣。

三人走到陽光燦燦的中庭時,老白忽然找了個條椅坐下,顏麗美跟菜鳥只好跟著坐下。「你們年紀還輕,大概都沒有過念故事跟孩子聽的經驗吧?」老白忽然說:「我幾個孩子小時候,都愛聽故事,尤其愛聽我自己亂編的故事。」

顏麗美跟菜鳥都聚精會神地看著老白,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故事嘛,我們當警察的,看過的故事多得說不完,從來也沒讓孩子們失望過。」老白說:「好比,有一次我為了警告女兒高中畢業前不能交男朋友,就對她說了一個很殘酷的故事。」

「你們聽聽我這故事有沒有邏輯。」老白掏出口袋裡的口香糖,拆了一片丟進嘴裡。「一個美麗的十六歲女孩,無意間認識了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可能是透過網路,可能是朋友介紹,當然,也可能是在路上向她搭訕進而結識的。」

「男人對女孩一見鍾情,女孩卻對男人沒甚麼意思,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朋友,有空的時候見見面吃吃飯。女孩年輕,不明白男人約她見面吃飯代表甚麼,男人又有些自欺欺人,還以為女孩就算默許了兩人的交往,幾次要求女孩安排他與家人見面,雖然總是吃軟釘子,倒也並不心急。」

「一直到有一天,女孩喜孜孜地告訴男人,她有了喜歡的對象,可能是班上某個帥氣的男同學,也可能是校外結識的大學生,總之,男人至此終於明白,過去這一年只是個白日夢,未來當然更沒有可能了。不過,他畢竟是個成年人,並沒有馬上爆發。」

「這天,他約了女孩回家,說要請她吃飯,可是女孩一進門,他就將她一把從窗邊推了下去。」

菜鳥發出一聲驚呼,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顏麗美的臉色雖然蒼白,卻很鎮定,老白腦中的情節,跟她推測的也差不多,現在少的就是證據。
「那一區都是出租的單身套房,白天幾乎沒有人在家,女孩摔下去的防火巷又少人進出,所以沒有人知道她需要幫助。她就這樣孤伶伶地躺在防火巷裡,慢慢地流著血直到死去。也可能,運氣好的話,她一掉到地面就死了。」

「男人收拾了屋裡,將所有女孩出現過的痕跡都清除,接著自己先傳了個簡訊給朋友,讓朋友幫他叫救護車,再縱身一跳,跳進女孩流出的血泊裡,製造殉情的假象。」

顏麗美皺著眉頭提出疑問:
「現在的疑點是,為什麼同樣跳下來,男人卻近幾毫髮無傷?還有,女孩掉下來的時候,難道都沒有大聲呼喊嗎?為什麼沒有半個人知道?最奇怪的,是案發現場竟像無人居住,這又代表甚麼?」

菜鳥完全插不上嘴,只是頻頻在老白與顏麗美之間來回張望。
「麗美,我們是不是都被故事給騙了?」老白說:「我們是不是都相信了『女孩是醒著,自己往樓下跳』這個事實?還有,我們是不是都相信了『男人也是從十一樓往下跳』這個事實?」

顏麗美睜大了眼睛:「您是說......?」
「我猜,」老白慢條斯理,又掏出一片口香糖。唉,戒菸比挨子彈還難受。「男人約女孩吃飯的地方,絕對沒高過三樓,飯裡嘛,多半加了些料,讓女孩乖乖聽話,等女孩軟趴趴了,他就帶著女孩爬上十一樓,把她從窗口像爛布袋一樣扔下去,接著,自己又回到三樓,從三樓往下跳。十一樓多半是他自己或他朋友買來投資不常住的房子,至於三樓則可能是他自己的屋子吧,在同一棟大樓裡上上下下,連管理員都不會看到,當然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顏麗美右手握拳用力往左手掌心一敲,氣得嘴唇發白:「這個人渣!」她迅速轉身對菜鳥吩咐:「你現在馬上回去,查一查案發現場那棟大樓所有樓層的所有權狀,看看登記的所有權人跟傷者的關係,可能是家人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快!還有,絕對不可以被媒體知道,悄聲把事情辦好,知道嗎?」

菜鳥領命,回頭又問了一句:「需要再調閱一次大樓電梯錄影帶嗎?」

老白微微一笑:
「上次已經調閱過了,沒見到,他肯定是爬樓梯的。也真難為他,扛了個人上上下下七八樓。」又對菜鳥補上一句:「那棟大樓沒有幾戶人家,你想辦法查到後,只要覺得有疑問的屋子,就申請搜索票直接進去,一定要快,已經過了兩天,我怕證據已經被銷毀得差不多了。」

菜鳥迅速離開,臨行前表情激昂,看來會誓死完成任務。
顏麗美扶著腰,看起來很生氣。
「麗美,妳還撐得住嗎?」老白說:「我們兩個也還有任務。」

顏麗美嫣然一笑,握住拳頭在空中揮舞:「我知道,我們要去穩住病房裡那個,免的打草驚蛇,讓他又通知誰去『打掃』屋子。」

老白點點頭。
「白叔,我有一點不明白。」

老白看著她。
「女孩『軟趴趴』的時候,男人為什麼沒有對她『下手』?」顏麗美說:「如果他真的喜歡她......。」

老白嘆了一口氣。「麗美,我想他是真的愛她,不想在那樣的狀況下擁抱她吧,他只是不想讓別人得到她。」

「這是愛嗎?」顏麗美說:「這不是愛吧?」

「誰知道呢?」老白說:「或許有些病態,但這或許也是愛吧。」

顏麗美看著不遠處的病房,覺得心裡很難受,卻甚麼也說不出來。(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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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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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17 週四 200816:44
  • [創] 十殺︱殉情︱上

打開的窗邊有兩個裝滿土的磚色盆栽,盆裡長滿隨風飛來的酢漿草,顯得乏人照顧。窗櫺上掛著一個衛生紙做的晴天娃娃,用黑色奇異筆勾勒出做作的微笑表情,以藍天為背景滴溜溜打轉,在老白看來,這種活像吊死鬼的玩意兒出現在女孩子的房裡,便多少有些不祥或詛咒的意味。
米白的蕾絲窗簾全部被扯到左邊,吊環被風一吹,不安分地敲擊著橫竿,發出空嚨空嚨的輕響,像捷運即將進站時軌道上發出的回音。老白拉住窗簾一角細看,研究鑲在窗簾邊細緻的蕾絲繡線,密密地逢著一圈盛開的薔薇,鏤空的花紋裡卻塞滿灰塵。
局裡新來的菜鳥殷勤遞來兩個手套,臉上帶著隱藏過後的不以為然,老白弩弩嘴接過,沒多說甚麼。局裡大概真的人手不夠,連這種懷裡還揣著警校課本,出勤像要出來郊遊一樣的菜鳥都派出來了。吃定了我經驗夠,就算沒人幫忙也可以搞定,才分這傢伙給我的吧。老白一邊想一邊做秀似戴上手套,最後拉上手套發出啪的一聲,把菜鳥嚇了一跳。
菜鳥手裡拿著照相機,亦步亦趨跟在顏麗美後面,顏麗美一起身,菜鳥就啪擦啪擦幾下,看來只要憑著這些照片,也可以讓從沒進過這屋子的人畫出精確的平面圖了。不過這可不是命案的關鍵。雖然這樣想,老白還是沒有說甚麼。愚蠢是菜鳥的權利與義務。
顏麗美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不時回頭用詭異的眼神看著菜鳥,顯然對背後靈般的學弟十分不耐,卻跟老白一樣選擇沉默,只是偶爾咬著下唇發出嘖嘖聲。老白覺得好笑,也不過幾年前,顏麗美也曾經拿著照相機,大驚小怪地跟在調走了的李自然身後,李自然脾氣好,雖然偶爾也會發發脾氣,但大部份時候總是笑瞇瞇地盯著她,盯了幾個月,就把顏麗美盯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喜宴上還讓老白夫妻坐了媒人大位。
顏麗美回到老白身邊,看見老白帶著手套在屋內東翻西找,覺得有趣,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說甚麼。「白叔,你怎麼戴起手套了。」

老白粲然一笑:「小夥子拿給我,我就戴了。」

菜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輪流看著老白與顏麗美。顏麗美抓抓鼻子,皺著眉頭訓斥菜鳥:「你也太沒禮貌了,不知道白叔從來不戴手套的嗎?」

菜鳥慌得兩手亂揮,照相機背帶在空中飛舞:「可是我怕白叔的指紋會印在東西上面啊。」

顏麗美雙手插腰,五個月的肚子直挺挺地對著菜鳥:「你是哪個單位出來的?出勤之前都不做功課的嗎?難得你有這個好機會跟到白叔,竟然沒有事先打聽一下白叔是誰?」

老白噗哧一聲笑出來,顏麗美趕緊拋了個眼色給他,他才若無其事慢慢踱出房門,不去看菜鳥被訓的糗態。顏麗美竟然把當年李自然訓斥她的話原封不動拿來對付菜鳥,就只差多了個大茶壺姿勢。沒記錯的話,接下來她應該就會提到老白那個實在不怎麼稱頭的綽號。
「『 白板神探』天生就手如白板,怎麼會有指紋掌紋?沒有指紋掌紋還戴甚麼手套?算你運氣好,要是換做別人啊,被白叔誤會在譏刺他,你就等著一輩子去街頭指揮交通吧你!」
果然。看來她從當年被李自然罵完後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老白嘆了一口氣,他明明就是個老好人,但被這些傢伙東一句要是被誤會在譏刺他,西一句等著一輩子指揮交通吧,十幾年來黑白兩道便盛傳他殺人不眨眼,還有人說,他手掌無紋,天生就是吃黑飯的料,當年被一位高僧點化後,發願進入警局服務將功抵過,所以才一直婉拒高昇機會等等。各式各樣的傳聞多不可數,但通通都是不認識他的人說的,連要辯解都不知道該找誰。
顏麗美將菜鳥數落了一頓,心滿意足地走出房間,挺著肚子走到老白身邊。
「又在說我壞話,蛤?」

顏麗美笑嘻嘻地壓低嗓子:「不這麼做,怎麼顯得出白叔您的威風?」

「敢情還是為我好?」老白哼了一聲:「那還真謝謝你了,李太太。」

顏麗美嘟著嘴沒回答,過了半晌,又湊上前來補了一句:「好不容易認識了您這個大人物,誰知道您像個老好人似的一點脾氣都沒有,那我們當小輩的當然要在別人面前給您加點分哪,要不像您這樣的人萬一被瞧扁了,我們跟在您身邊的人也覺得沒意思嘛。」

老白有些無奈。年輕時就不擅於應付淘氣之人,現在年紀大了,對顏麗美這樣半撒嬌半崇拜的賴皮,更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些後輩雖然頑皮,對他的尊敬倒都是真的,相處時間一長,都像他的孩子,對孩子,還能怎麼辦?
菜鳥忽然探進頭來,一雙賊眼怯怯地東張西望。「白叔,麗......麗美姊,我這邊好了。」
顏麗美恢復正經面孔,酷酷地點點頭,接過菜鳥的現場報告,快速地念給老白聽。菜鳥僵硬地站在一旁,像等老師打分數的小學生。顏麗美念完一次後,老白便閉上眼睛思考,她趁機低聲對菜鳥吩咐:「白叔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如果你有機會跟白叔單獨出勤,所有的文字報告都要念給白叔聽過,免得他太吃力。」

菜鳥點頭如搗蒜,激動地幾乎要拿筆出來抄下,大概是想起總有一天可以跟白叔單獨出勤的美麗遠景。
老白睜開眼睛,要顏麗美再念一次。
顏麗美知道老白覺得哪裡不對勁,所以第二次念的時候便分外謹慎,速度也放慢。
「麗美,妳不覺得奇怪嗎?」老白說:「這屋感覺不像有人每天住著。」

顏麗美點點頭。這是他們第二次來現場勘查,屋裡已經多了不少鑑識人員跟警員的足跡與移動的痕跡,即使如此,這屋還是像長年失修的鬼屋,像被臨時加上道具與色彩的攝影棚,而不像日常生活的居處。
「菜鳥,你看過廚房跟浴室了嗎?」老白問。

菜鳥驕傲地抬起胸膛:「看過了,連櫥櫃深處有幾隻蟑螂我都知道。」

老白噗哧一笑,對顏麗美說:「你聽聽,長江後浪推前浪,跟妳當年的台詞一模一樣,我看妳跟自然要小心點了,後生可畏哪。」

顏麗美狠狠瞪了菜鳥一眼,想擺出威嚴的樣子,卻也自覺好笑,嚴峻的眉眼下,嘴角卻有些上揚。菜鳥有些發窘,露出挫敗的表情。
「孩子,別難過。」老白溫柔地對菜鳥說:「你做得很好,只是少了點經驗。」

顏麗美插起雙手,又數落起菜鳥:「真不知道你怎麼畢業的,連點察顏觀色的本事都沒有。剛才我和白叔的對話你聽到啦,這屋活像八百年沒住過人,但是偏偏又擺了一大堆拉哩拉雜的東西混人耳目,這時候該怎麼判斷哪?」

菜鳥像背書一樣中規中矩地回答:「從廚房與浴室觀察。」

顏麗美點點頭:「怎麼觀察?」
菜鳥瞠目結舌。
「上面老說給了我們應屆最聰明的傢伙,難不成都是這些死讀書的呆子?」顏麗美嘆了一口氣。

老白拍拍顏麗美的肩膀:「留點口德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妳跟自然當年也是第一名畢業的。」

「從廚房跟浴室著手,是因為人每天都一定會用到這兩個地方。」老白轉身對著菜鳥說:「就算是再懶的人,也得吃飯拉屎,是不?就算從不開伙,從不買回來吃,偶爾也會有些零食泡麵的包裝紙,廚房的抹布總也用過幾次,垃圾桶總會裝上垃圾袋,是不?就算從不洗澡,馬桶旁邊也會放衛生紙,而且是用過的衛生紙,是不?」

菜鳥聽得如癡如醉,點頭如搗蒜。見老白沒別的吩咐,拿著報告跟筆又衝回廚房跟浴室。沒一會兒便興奮地奔回來:「白叔,白叔,這屋子肯定沒人住。」
老白點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廚房櫃子整套的高級碗盤,都蒙了一層灰,水槽底下的水管新的發亮,連一點繡都沒有,烘碗機的插頭根本沒插,垃圾桶沒有裝垃圾袋,整個廚房根本找不到半個垃圾袋!冰箱裡只有飲料跟酒,保存日期都是最近兩個星期,冷凍庫裡卻是空的。」

「浴室馬桶邊是有衛生紙,可是連拆都沒拆開,還有一個牙杯跟牙刷,可是我聞了一下,牙刷的刷毛上沒有牙膏的味道,牙膏看起來也像沒用過的。」

老白讚許地點點頭,顏麗美也詫異地睜大眼睛,去聞牙刷欸。
「很好。」老白又思索了一下才說:「把這些報告帶回去,我要拿這個再去申請一次場地鑑識。」

「白叔,這真是太奇怪了。」顏麗美跟著老白走出門外,按下電梯鈕:「這樣故布疑陣有甚麼意義?」

「這也是我覺得有趣的地方。」老白說:「不過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醫院裡活著的那個應該知道。」(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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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0)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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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 16 週三 200809:00
  • [創] 十殺︱鼻環

珠珠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瘸了的右腳,踩在地上的聲音比左腳輕,他想像她跳舞似顛起腳尖,一拐一拐堅定地向他走來,他想像她雙手緊揪著過長的袖口,一頭亂髮,扭曲的鼻梁如指南針指著前進的方向。

屋簷落雨滴答聲,客廳鐘擺滴答聲,水管水流滴答聲,都與珠珠小心奕奕的腳步融為一體,間隨拖鞋與腳底肉相貼又撕開的聲音,珠珠偶爾的咳嗽聲,偷偷推開房門咿呀的聲音,站在洞開大門前猶豫的呼吸,每一個都像靠在他耳朵邊一樣清晰,尖針般插入他清醒的耳膜。

「木生。」珠珠僵立在門口,怯切地喊了一聲。

他沒回答,假裝熟睡已極,卻裝不出如雷的鼾聲,他本就是不擅演技的男人。「木生!」珠珠等了幾分鐘,似乎有些猶豫,過後卻固執地加大音量,雖然年幼,卻像所有被惡夢驚醒的女人一樣任性。

他嘴裡唔唔幾聲,還是沒有回應。珠珠忽然將出汗的手掌伸進他被裡,找到他夾緊的雙臂,像塊惡作劇的冰,無情塞進暖暖的腋窩。

「木生。」珠珠又喊了一聲,尾音有些微飆高的顫抖,那是標準的求救,像黑夜中出生的小動物被黎明晨光驚嚇所發出的哀嚎,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務農的父親摸黑到牛圈裡,幫剛站起的牛犢淨身,躺在地上喘息的母牛總是目光呆滯,任由他們擺佈才從她體內滑落的孩子。

他坐起,回頭望著珠珠,黑暗中她的臉面像個黑色圓盤,只能隱約睼見一個長髮的剪影。「木生。」她又喊了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欣慰。

 

「嗯。」他輕輕用鼻音哼了一聲,算是回答。珠珠沒聽出他的不耐,興沖沖爬上了床,從床尾鑽進被窩,再從他胸口前冒了出來。她軟軟的手腳與身體像蛇穿過田埂一般劃過他的鼠蹊肚皮與胸膛,留下一條濕冷黏稠的足跡,卻毫無所覺。珠珠總是這樣,甚麼都不知道,卻能製造出許多她不明白的煩惱。

 

「別這樣。」他拉開珠珠緊抱腰部的手,睡意與懷裡的妹妹同樣令人頭暈。珠珠發出失望的嘆氣,輕輕滾到床的另外一邊,將捲在身上的棉被整條帶離,變得肥厚的身體剎不住,連人帶被又滾下了床。

 

他猛然露出的身體被冷咧的空氣嚇縮,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噴嚏,又擔心珠珠摔傷,趕緊起身抱起珠珠。裹在棉被裡的珠珠像個黑髮洋娃娃,張著嘴巴咯咯笑個不停,他將珠珠輕輕放在床上,抖開棉被往旁邊一推,自己也跟著鑽進被窩。

 

「木生。」珠珠又喚了他一聲。他行將入睡的意識再度被拉回,忍不住皺起眉頭:「甚麼事?」

 

珠珠伸出短短的指頭,捲起一把額前的頭髮,半晌沒有說話。

 

「我要睡了。」他說。

 

「媽媽甚麼時候回來?」珠珠問。他吸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臉頰,想含糊帶過,珠珠卻趁勢抓住他的手指,用更為熱切的口氣再詢問了一次。「甚麼時候?」她說。

 

「嗯,我猜大概是明年,不過如果來不及,可能是後年。」他煞有其事地說。

 

「你上次也這麼說。」珠珠有點氣憤:「但我等了好久她也沒回來。」

 

「因為明年還沒到。」他說:「每年都有個明年,我也不知道妳媽媽哪一個明年才要回來。」

 

珠珠沉默了下來,不是因為滿意,而是被搞糊塗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欺騙妹妹多久,但說謊就像吸毒,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可能是因為他沒有勇氣對珠珠說「我一直在騙妳」,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有時候也不記得自己說的哪一些話是真的。

 

他一直沒忘記珠珠摔斷腿那天痛得哇哇大哭的臉,爸爸急出滿頭汗,卻只能安靜斜躺在藤椅上,看著眼前的混亂。奶奶當時還在,佝僂著腰想帶她去醫院,珠珠的媽媽卻異乎尋常冷靜,擋在所有人面前,雙手抱了珠珠就往外跑,他事後回想,總是想不起她當時的表情到底曾否帶著一絲喜悅。

 

珠珠後來在村口大樹下的土地公廟裡被找到,高不及膝的小廟硬塞了一個兩歲多的小孩進去,顯得擁擠。香爐倒了,莊嚴慈和的土地公從座位上被推下,龍頭拐上的刻花糊了一大片,臉上笑容不變。日後每每回想起此事,他總有些感謝土地公,不論如何,斷了腿的珠珠能活著等奶奶找到她,的確有幾分奇蹟。

 

珠珠的媽媽出門時沒帶走任何行李,也沒讓任何人起疑心,村裡村外見到她的人都沒想到,步履輕巧的她正走上拋夫棄子一途。想來可笑,她連肉裡化出來的骨血都能捨棄了,還會有甚麼身外之物會放不下?而他們竟真相信那雙手會帶珠珠去醫院。

 

珠珠年紀尚小,只記得媽媽要她在樹下等候,冷了就躲進土地公廟裡,其他一問三不知。她以為媽媽不多久便會來接她,誰知道再醒來天色已黑,出現的卻是奶奶。大人們張口結舌地把她拖了出來,斷腿再一次被牽動,本已半休克的珠珠因此痛暈了過去。

 

珠珠的腿從那時便瘸了,醫生不說自己技術差,卻推說太晚送來,他們也不敢跟醫生吵。珠珠康復後,對自己的腳一無所覺,依舊一瘸一拐到處玩。

 

他冷眼看著,說不出心底滋味。

 

他的生母是爸爸的元配,生他的時候死了,他過了十二年沒有媽媽的日子,連照片也沒有,母親是一個褪色的影子,淡淡投影在他的人生,卻無痕跡可循。

 

初時,他試圖尋找,但每一個他所找到的人總會客氣轉開話題,於是他終於明白,這是一個禁忌,他雖生生存在著,他母親卻是一個禁忌的話題。從此,他再沒想過母親,卻恨上全世界。

 

那些年,他的頑劣遠近馳名,爸爸愛他,手段卻溫馴,少發脾氣,也總是以事喻人,每每在他們一起幫初生牛犢拔胎衣時輕輕談起向,像說起某天誰都可能沒注意的天氣。

 

從小圈養的母牛不懂育兒,他們父子倆得一起把頭頸腿骨都軟趴趴的牛犢養成小牛,再帶去穿鼻環。爸爸總指著小牛對他說,木生,你瞧,你現在就是還沒穿環的小牛,力大無窮,脾氣執拗,以為全世界都在你腳下,可人不會一輩子如此,總有一天你也會穿上鼻環,規規矩矩到田裡犁地。

 

他聽是聽了,卻不當一回事。

 

幫牛穿鼻環是學問,要找著鼻竇裡最敏感卻堅強的一點,讓牛從此甘心套上刑具,揮汗工作。他不相信自己有這種弱點,更不相信自己會主動套上鼻環,未來對他而言沒有甚麼可期待,但卻也沒爛到他如此自暴自棄。能飛,為什麼要在田裡犁地?

 

爸爸總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憨厚的臉上沒有責備也沒有讚許,就像在山頂望著山腳的旅人,堅持不伸手指引方向。

 

他十二歲時,爸爸娶了珠珠的媽媽,一年後,珠珠出生。沒幾天,爸爸在田埂裡摔傷了脊椎,脖子以下都動不了,奶奶做主把地都便宜租出去,只留幾畝自耕。兩年後,珠珠的媽媽離家出走。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年。

 

珠珠媽媽的離開,像一記響鐘敲醒了他的腦袋,尤其當珠珠纏著奶奶問「媽媽甚麼時候回來」,奶奶卻回她「媽媽已經死了」時,他幾乎要被隱隱約約的事實擊潰,而當奶奶迴避著他震驚的眼神,他才明白原來自己的媽媽也許並沒有死,只是與珠珠的媽媽一樣選擇離開。

 

事實反而令他釋懷了些,這些年對所有人的避談忽然找到諒解的理由,他竟因此感到鬆了一口氣。只是依舊震驚,而這震驚之餘,原本對珠珠的些許埋怨終於消逝,原來這世界上並沒有誰比誰幸福,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幸。

 

為了補償以前對珠珠的冷淡,他閒暇時花了大把時間與珠珠相處,教給她許多幼兒未可窺見的知識。珠珠雖然腿傷,卻比同齡小孩懂事聰明,他倒也教得其樂無窮,兄妹倆年歲雖相遠,感情卻相近。

 

一日他為爸爸做肌肉復健,卻見爸爸眼帶笑意,用力收張鼻翼,他想起以前爸爸對他說,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穿上鼻環,走進田裡犁地,言猶在耳,但十年倏忽過去,他佩服爸爸竟然能忍這麼久不與他爭辯,只是靜待生命轉向時自有證明。

 

或許珠珠就是他的鼻環,或許珠珠的生命已經鑲進他性命裡最敏感脆弱的點,在奶奶與爸爸過世後,珠珠就會變成他唯一相連的骨血,只要有人牽引珠珠,就會得到他。

 

他也對爸爸縮張了幾下鼻孔,當作回答。對於領悟了這一點,他感到有些感動,好像沒有歸屬的過去,全飛奔著濃縮成未來。

 

珠珠上小學後表現優異,每天回家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老師如何稱讚她聰明伶俐,同學如何欣羨她體育課不必跑操場,他心裡暈陶陶地,像個驕傲的父親。

 

那天,他從學校回來,看看時間恰是珠珠放學,便先繞到小學門口,在馬路對面等候。下課鐘響,學生們成群魚貫離開,珠珠沒有出現,他繼續耐心等候,直到校工也出來擦拭鐵門,他才忍不住上前詢問,校工要他進去找珠珠的班導,繼續吹著口哨擦拭其實一直閃閃發亮的欄杆。

 

珠珠一早出門就出事了。爸爸跟奶奶不敢讓他知道。

 

那條幾乎沒車的產業道路近來出現幾個酷愛黎明的飆車族,恰好將腿瘸走不快而提早出門的珠珠撞個滿懷。他站在靈堂前打開珠珠已經包好的遺物,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摔成碎片的鉛筆盒,折斷的墊板,沾血的書包與作業,和壓得扁扁,幾乎辨認不出的珠珠。

 

他苦思如何從夢靨中脫逃,就像以前每一次逃避掉的痛苦,卻一再領悟這次比以往每一次更現實。他失去了自己,再次清醒,卻發現自己砸掉了村口大樹下的土地公廟,他說祢既然不打算照顧她一輩子,當初又何必救她?

 

他對土地公大吼,面貌祥和的土地公笑容不滅,只是歪倒在座位上,孤伶伶的。

 

風燭殘年的奶奶沒幾天便隨著珠珠而去,爸爸乏人照料,被送進社福中心,他一個人待在忽然有些大的房子,想起這天是自己的生日。總該給自己個禮物,他想。

 

於是他找出小學時參加少棒隊買的鋁棒,擦拭乾淨,在屋裡隨便揮動了幾下,很滿意。他到珠珠房裡拿了一張照片,放在襯衫口袋,隨便套了一件防風外套,踩著常穿的拖鞋,來到珠珠被撞死的產業道路上。

 

他躲在防風的灌木叢後面,躲得好好的,一動也不動,就算有一千隻眼睛最銳利的老鷹從天空看,也看不出他。他等啊等,從黃昏等到深夜,又從深夜等到黎明,那群飆車族終於漸漸靠近,他們吵吵鬧鬧,毫不避諱,除了珠珠死的頭幾天消聲匿跡外,他們沒來道歉,又開始在此橫行。他打聽過,這群只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家世顯赫,就算再撞死一百個珠珠,他們也可以繼續飆車。

 

沒關係,他夠強壯,強壯到足可對付這四五個人。

 

他在路上擺放的幾顆大石頭很技巧,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土外,不論車子從路面的哪一段過去,都會撞到其中一塊,就讓他們翻車飛出去吧,享受與珠珠死前翻滾一樣的旅程,仰望過的天空與俯視過的泥地,然後,再用鋁棒送他們一程。

 

他用左手摸摸口袋裡的照片,右手捏緊鋁棒,摩托車的聲音漸漸靠近,於是他在帶著沙的風裡,笑了。(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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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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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31 週一 200817:05
  • [創] 十殺︱嫂溺

產業道路一片漆黑,只有車頭燈照亮前方短短幾十公尺,兩旁的甘蔗園被風一吹,葉子彼此磨擦,發出沙沙聲響,蟋蟀的鳴叫,有一搭沒一搭,像跳針的唱片,這些聽慣了的聲音如今有些許不同,既像童年熟悉的曲調,又帶著些淫浪的呻吟。月色湛明,一根細細的月牙勾在黑紗似的天上,像嫂沒抹蔻丹的指甲底下米白色的肉牙。
我故意讓車子開得慢,但想這一段路程越慢到達越好,若能永遠地駛下去也好。嫂用右手鬆開安全帶,伸了一個懶腰,發出滿足的嘆息。我沒阻止她,這地方鳥不生蛋,路又狹窄,沒有大城市那種經費安裝測速攝影機,也沒有埋伏在電線竿後的警察,就算真的被臨檢,他們也不會對本地人開單。
嫂打開副駕駛座前的抽屜,我輕輕瞄了她一眼,只見她瑩白的手指貼在黑色假皮上,修剪成圓弧狀的指甲輕輕摳著皮面,像猶豫不決的小蟲摳著我的心。
「可以嗎?」她說。
「可以甚麼?」我問。
「可以打開嗎?」她說。
「在這台車上妳想怎麼做都可以。」我說。

嫂羞紅了臉,對我的下流暗示有些惱怒。我面無表情,讓剛才那句調笑顯得無心,她也不好為此發脾氣,事實上我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有些東西是試探不了,試探不出的,甚至不該試探的。
嫂伸出左手撐著抽屜下方,右手按下按扣將抽屜拉開,左手無名指上發出光芒的戒指,在昏黃的車內閃出一道光芒,我有些吃驚,踩著油門的腳不小心多用了點力,車子就像羊癲瘋似彈跳,沒繫安全帶的嫂一時不防,身體往前傾斜,眼看頭就要撞上擋風玻璃。
我探出右手擋在她胸前,阻止她前傾的去勢,但她整個溫暖的胸部也因此撞入我手臂。
嫂像觸電一樣急速往後縮,我也趕緊收回自己的手。
「抱歉。」我言不由衷地說。

「沒關係。」嫂的聲音很細,幾乎聽不到。「其實應該要謝謝你。」

不必,我在心裡說,我或許是有些故意。雖然我自己也很難釐清,不過過了今晚一切就更無所謂了。
嫂用右手探向打開的抽屜,從裡面拉出一盒報紙包起的東西,她用手輕輕摸遍方形盒子,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些許頑皮的表情,心裡大概正在猜測盒裡到底是甚麼東西。
「可以打開嗎?」她問。

「我說過,在這台車上妳想做甚麼都可以。」為了怕她又不快,這次我修正了我的用詞。「不過若是問我,我會建議妳別打開,裡面不是甚麼看了會覺得有趣的東西。」

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帶著敬畏將用報紙包好的盒子放在腿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捆仔細紮好的麻繩。
我冷眼旁觀,沒阻止她將麻繩解開。她解開麻繩後,將麻繩一圈一圈地繞在手上玩。
「車上放這個好奇怪。」她說。

「我車上甚麼都有。」我說。「一個人開著車子在荒郊野外,甚麼都得準備一些,童軍繩只是最基本的野外求生裝備之一。」

她被我說服,點點頭,試圖將麻繩捆回原本的模樣,試了半天,繩子總是呈現鬆垮垮的模樣,她臉上不由得露出羞赧的表情。
「沒關係,我改天再自己捆好。」我說。

她將抽屜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仔細把玩,一本簡易版的台灣地圖,一支迷彩色手電筒,一把指甲刀,一雙粗麻手套,一支萬用螺絲起子,一個黑色口罩,一件折好的魚塭工作服,跟一件隨便塞進去的長袖格子襯衫。
嫂對魚塭工作服最感興趣,她把衣服解開,拉高了手想看清楚整件衣服的全貌。
「這是幹嘛的?怎麼穿?」她問。

我用左手捏緊方向盤,空出右手對著衣服比畫:「這是褲管,從下面套上來,一直穿到胸上,上面這兩條就像吊帶一樣掛在肩膀上,下魚塭的時後就不會弄濕了。」

「大哥沒帶你去過魚塭嗎?」我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

她害羞地笑了笑:「沒,我有些怕魚。」

「怕魚還嫁給漁家子弟。」

嫂咯咯笑了起來,臉上泛起紅暈:「這叫情之所鍾,我知道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情之所鍾,真他媽噁心。我一邊對她微笑,心裡卻覺得想吐。
嫂將剛才拿出來的東西一一放回抽屜裡,又謹慎地關上抽屜,我看了她一眼,她對我燦然一笑。
有一瞬間,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好像這幽暗的產業道路變成陽光浪漫的海岸或山景,而眼前的女人不是我想像的那個女人。
嫂收回手,有些無措地將兩手扭在一起,雙手指頭偶爾互碰,看起來有些緊張。
「大哥向妳提過我嗎?」我狀似無意地閒聊著。

嫂被我突然丟出的問題嚇到,抿著嘴唇,有些結巴:「啊,嗯,有,有啊。」

「有?他說我甚麼?」
嫂露出了尷尬的臉色,半晌不說話,像被人活逮的賊。
「不是甚麼好聽的話吧?」我輕輕一笑:「沒關係,不管他說甚麼,都是真的。我這人沒甚麼優點,就是誠實,所以我也不怕別人知道。」
嫂看起來有些害怕,不過最終她的好奇心還是壓過恐懼,使她在短暫的沉默後還是開口了。「你真的殺過人嗎?」她說:「像...你大哥說的那樣?」
我點點頭。
「你為什麼要殺那個人?」她問:「你大哥說,如果在法庭上,你肯把理由說出來,說不定會判得比較輕。」
「其實怎麼判都無所謂。」我說:「不管判幾年,只要不是死刑,我爸還不是會把我買出來。」
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說不定就算判了死刑也可以把我的命買回來。」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嫂急切地問:「為什麼要殺人?」

「你會去告訴我哥他們嗎?」我說。

她遲疑了幾秒鐘,嘴巴微張,像一條垂死的魚。
「不會。」

放屁,絕對會。
「好,我相信妳。」

嫂臉上露出掩飾過的欣喜若狂,身體也向我的方向輕轉,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跟監獄裡的神父有點像。
我聳聳肩膀:
「其實,故事有點無聊,我愛上一個女人,而另外一個男人也愛上這個女人,兩個男人相爭之下,其中一個死了。雖然這場決鬥在開始之前雙方都同意,不過活人總是佔了些便宜,法官判刑的時候只聽到我說的話,難免認為我是好人,死的那個是活該。」

「那麼那個女人呢?她去了哪兒?她到底是喜歡誰?」

女人果然老是在意這種問題。
「這很重要嗎?」我問:「我這樣的男人,難道不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喜歡?難道我喜歡她還不夠讓她歡喜?」

嫂露出不以為然的臉色,沒有回答。
「告訴你一個祕密。」我用手順過額前一綹不聽話的頭髮,輕輕笑了出來:「其實我殺了不只一個,只不過其他人沒被找到罷了。」

嫂的臉色有點發白,陪著我乾笑了幾聲,正打算說些甚麼的時候,車子忽然用力顛了幾下,把我們倆甩得東倒西歪後,再也不動。
「操!」

我走下車,假意打開引擎蓋檢查。車子當然一點事也沒有,不過坐在車上的嫂也不可能明白,我放下引擎蓋,對車裡的她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你有帶手機嗎?我打個電話回家求救。」我對她說。

嫂慌亂地從皮包裡將手機掏出來遞給我,人還是坐在車裡。我走到離車子較遠的地方,假裝撥了個號碼。

我背對車子,順勢拆掉手機上的電池,從衣袖裡將電池棄置於田埂邊,又用力踩進土裡。日後就算我自己親自來,也不可能找到這顆電池了。
「嫂,你的手機按了沒有反應。」我回到車上,將手機還給她:「是不是沒電了?」
嫂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又打開手機盒蓋:「怎麼會這樣,電池不見了!」
「看看有沒有掉在包包裡。」我又走到車外,打開引擎蓋,假裝調弄了幾條線路,回到車上插了鑰匙發動車子。
車子引擎很配合地動了起來,惹得嫂高興大叫:「好了!」
車子又走了十幾分鐘,再度顛了幾下而停止。
嫂還不知道我把車開到了哪裡,只是把頭埋在包包裡找她的手機電池,我又假意修了一下車子,回頭表示徒勞無功。
「妳下車逛逛吧,我要從妳前面那抽屜拿些工具修車。」
嫂順從地下了車,一下車,變驚叫了起來:「咦?你大哥不是說,下高速公路後沿著甘蔗園一直走就可以到你家嗎?」
我從窗戶裡對她喊:「大哥在台北待久了,老記得一些小時候的舊路,照他說的路開,我們天亮都到不了家。」
嫂又咯咯一笑,包著圍巾的臉被風吹得有些蒼白。
我在車裡戴上手套,穿上魚塭工作服,又套上那件格子襯衫,扣好扣子,從椅子下拉出頭罩戴上。我拿出藍波刀,換上藏在後座的膠靴,又拿出放在後車廂的幾塊磚頭。
嫂被我的裝扮嚇了一跳。可不是,這個樣子,任誰見到都會吃驚。
「你幹甚麼?」她大叫了出來。
「嫂,妳別怕,這裡是最靠近海口的魚塭,晚上不會有人來。」我溫柔地說:「妳別怕,我只是想把故事說完,請妳聽我說。」
嫂雙手拿著包包舉在胸前,做無謂的掙扎。
「嫂,我是我們家最沒出息的人。」我將磚頭一塊一塊疊起,眼睛緊盯著她:「但是我非常愛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是個長得好,成績好,以後注定要當個大人物的人。」
「你在胡說甚麼?」嫂的嘴唇好像有些發抖,讓她的聲音也有些發抖:「你們家,就你跟你大哥兩個孩子不是嗎?」
「噓。」我說:「聽我講完。」
「我家,就我跟弟弟兩個孩子,我們差了兩歲,從小感情好得不得了。弟弟體弱,個性溫柔,常常被欺負,我就不同了,我從小就愛打架鬧事,小學沒畢業就收了很多小弟,誰要敢動我弟弟,就是跟我過不去,後來,也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嫂假意認真看著我,卻偷偷地向後移動。
「嫂,你背後是一大片魚塭,養了很多很多魚,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不到凌晨四點,不會有人來。」我聽到她的呼吸逐漸沉重,像每一個曾經被我逼近的人一樣:「弟弟一直在我的保護下長大,他很聰明,也很俊美,有許多女孩子喜歡他,但是他從來都看不上眼。」
「有一年,嗯,應該是我十六歲那年,我被抓了。為什麼被抓呢?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真的忘了,我常常被抓。總之,幾年之後,當我出來我才知道,弟弟死了。爸媽不敢告訴我,怕我從觀護所逃出來,會被槍斃。」
戴著頭罩說話很不舒服,尤其當眼淚也流下來的時候。
「弟弟為什麼死了呢?沒有人要告訴我。不過,我有我的辦法,我花了不少時間,總算被我查出來了。」我將身體靠著車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嫂啊,我那弟弟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被殺死了。」
「我可憐的弟弟,眼界奇高的弟弟,卻愛上一個比他大上好幾歲,不正經的女人,這個女人,周旋在好幾個男人之間,從每個人身上拿到不同好處,半點真心也沒有。終於有一天,事情爆發了,我那還不到二十歲的弟弟,就這樣冤枉地死在別的男人手上。」
嫂的表情看起來帶著憐憫:「這些事,你大哥都沒跟我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我微微一笑:「因為殺死我弟弟的人,是他的弟弟。」
嫂大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絕望與了然,像被獵槍打中垂死的麋鹿,也像被釜鋸劈砍的野豬:「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他弟弟!」
「妳終於明白了。對,我不是,不過請容許我繼續叫妳嫂。」我說:「殺了我弟弟的人,雖然被他爸爸用錢買回來,不過終究還是被我殺掉了。罪魁禍首的賤女人,躲了幾個月,也已經被我殺掉了。沒有及時通知我回來為弟弟報仇的老頭跟老太婆,雖然是我的父母,但是我實在太恨了,所以也不得不殺掉他們。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心情還是這麼壞?嫂,妳知道為什麼嗎?」
嫂的嘴巴張很大,卻只發出呼呼的聲響。
「因為生下殺我弟弟兇手的人,還活著,因為跟兇手稱兄道弟的人,還活著,因為這些人不但活著,還活得很開心,他們富足快樂,還即將娶妻生子,傳宗接代。這些,都是我可憐的弟弟做不到的。」
我拉緊手中的麻繩,向嫂走近。
「嫂,妳真美麗,妳的美麗一定讓妳這輩子過得很幸福,所以我想,就算現在死了也沒有甚麼遺憾吧?妳若還是有恨,就怪殺死我弟弟的人,或想娶妳的人吧,或者,若妳堅持,怪我也可以。」
「你是神經病,神經病!救命,救命啊!」嫂淒厲的聲音遠遠傳了開去,在水面上盪起一陣回音,沉睡的魚群被驚醒,在水面上盤旋,波滔四起。
我戴上口罩,撲上前去,用報紙團塞進她口中,拿麻繩綑住她的四肢,嫂像一尾美麗的人魚扭動身體,眼球因為過度恐懼而充血,嘴裡還不停發出嗚嗚的聲音。
「嫂,再見了。」
我拿藍波刀割斷嫂的喉管,很小心地避開左右兩條大動脈。嫂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汩汩的血啵啵啵地流,沁濕了我前胸的襯衫。
「嫂,妳知道嗎?這是妳未婚夫的襯衫。」我說:「離開這裡之後,我會把衣服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讓他們從襯衫上的血,花一輩子找你,讓他們透過襯衫,去找妳老公,把她當成殺妳的胸手。」
嫂沒辦法回答,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模糊了。我覺得她很可憐,但還是不得不繼續,我拿起一旁的磚頭,流著眼淚:「別怪我,他們就是這樣殺死我弟弟的。」
嫂的眼睛射出兇光,就像隨時要撲上來咬我一樣。
「是的,嫂,妳老公也有一份,只是他沒被抓上法庭,不過就算被判刑,他爸爸也會把他買回來的,妳說是嗎?。」我拿起磚頭,用力往她的腦袋猛敲,每敲一下,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我一直敲,小心地不敲破見血,只敲碎頭蓋骨,終於,嫂的臉面爛成一團,腦袋變成一個軟趴趴的皮囊。
雖然知道她已經聽不見了,我還是加上一句:「再見了。」
我將嫂綁緊,再將所有的磚塊綁在她身上,挖出她嘴裡的報紙,將她沉入魚塭中。
「吃吧,盡量吃,我很快會再送來。」我對被驚醒而不安的魚群說:「因為,還有好幾個。」
時鐘顯示,十二點。(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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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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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20 週四 200821:28
  • [創] 十殺︱保險

前年歐吉桑死了之後,歐巴桑外出就格外小心,天黑之後,不太出門,本來不大看在眼裡的紅綠燈哪班馬線哪,現在都變成她的護身符。

「還活不夠哪。」她這麼告訴左鄰右舍,邊笑邊講,眼睛閃閃爍爍,一臉自嘲。

其實到了這把年紀,已經沒有甚麼好計較好在意的了,吃也吃不動,玩也玩不動,年輕時喜歡的東西都變得沒有甚麼意義,老伴走了之後的這三年,她更是明顯蒼老許多。

那活著還幹嘛呢?其實只是是為了揪出壞媳婦的狐狸尾巴。

五年前,超過四十的大兒子終於決定要結婚,對象卻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句台語都不會說,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大女兒都高中畢業了。

歐巴桑很不滿意,她自認為自己生的兒子值得更好的女人。歐吉桑勸她,願意結婚就不錯了,他們生了五個兒子,下面四房都已經開枝散葉,不缺人傳宗接代啦,老大結婚,就只是找個伴罷了。「孩子甲意就好,賣管太多。」

她一輩子沒違逆過丈夫,既然他這麼說,那就這麼辦吧,雖然歐巴桑心裡嘀嘀咕咕,卻還是把原本就留給大房媳婦的整套首飾跟聘金拿出來,幫老大辦了一個熱鬧的婚禮,酒席上,新娘又抽菸又喝酒,還扯著嗓子跟年輕人划起酒拳來,禮服的裙襬拉到大腿上,惹得街坊們一陣竊語。

歐吉桑的臉色雖然難看,還是那句老話:「孩子甲意就好。」

婚後,老大沒有搬出去的意思,她也樂得輕鬆,以為跟兒子媳婦一起住,總也能享點清福,沒想到新媳婦好吃懶做又愛賭博,歐巴桑除了原本的家事,還得伺候兒子一家人,連新媳婦帶來的兩個拖油瓶都把她當傭人使喚,幾個月後,終於把她氣病了。

歐巴桑不會抱怨,只能躺在病床上對歐吉桑流眼淚:「你說的好媳婦,說啥米孩子甲意就好,還不是艱苦到我一人。」

歐吉桑心裡是疼某的,隔幾天就要兒子一家搬出去,反正小兒子就住隔壁,他們也不缺人照料。老大抱怨了一陣,跟新媳婦商量後,倒是乖乖地搬了出去,住得也不遠,每個月回來看看老夫妻倆,日子反比同住時愉快。

有一天,老大拿了一張保險申請單回來,說是兩個老人年紀大了,難保身體這兒痛那兒痛,新媳婦在保險公司上班,幫兩老挑了一張又便宜又划算的保單,錢呢,老大會定期支付,受益人呢,當然就得是老大夫妻。
                                                      
三年後,歐吉桑就死了。
 
歐吉桑死得很慘,是晚上去撿破爛的時候被撞死的。歐巴桑擔了一晚上心,起床等到的卻是他的死訊,哭都哭不出來。她慌慌張張地給五個兒子打了電話,聲音都不像自己:「趕緊返來,返來送你阿爸。」
 
五個兒子聞訊都同樣錯愕與悲痛,但他在老大身邊聽到一陣笑聲,是新媳婦。當時歐巴桑腦袋一片空白,等喪禮結束後細細回想,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卻苦無更明確的證據。
 
五個兒子理應平均分擔喪禮費用,獨有老大推說保費還沒下來,手頭沒錢。後來,也沒把四個兄弟幫他填上的錢補齊。
 
這些,歐巴桑都知道,但她都沒講。四個小兒子一向孝順,不忍令老母擔心,又覺為父親喪葬費用與兄長爭執,傳出去難聽,就沒再向老大追討這筆錢。歐巴桑都知道,只是不說。
 
這些日子來,歐吉桑的死狀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法醫說,那不是被人從後頭不小心撞死,而是被人先用棒子敲昏,再開車從身上輾過,警察說,那就不排除是熟人所為。歐巴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抓住這句話,不排除是熟人,她相信,她堅信,是那個不要臉的媳婦,是這個信念支撐她這些年。
 
總有一天,錢會花光,壞媳婦會把壞念頭打到她身上,歐巴桑等著,等她對自己下手的那一刻,她就可以揭穿歐吉桑死亡的真相,就算失敗了,她也可以回到歐吉桑身邊。這樣一想,她甚至期待著媳婦對自己下手了。
 
又過了兩年,她卻一直活得好好的。
 
 
「老傢伙呢?」明霞將拉門打開一個縫,偷偷往外覷,一邊小小聲問明志。啟志聳聳肩,姿態優美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條方巾抹了抹額頭。
 
「誰知道,又去收破爛了吧。」
 
「這次手腳可得俐落點,前年老頭死的時候,保險公司拖了半年才付錢,這次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妳不能等,難道我能等?好幾張票子等著軋,難道我不緊張?重點是要乾淨俐落,別留下甚麼把柄。」啟志得意地說:「保險公司要查,要拖,都由他,反正什麼都找不到,錢終究還是要匯進我們的戶頭,早晚而已,急事緩辦才辦得好。」
 
「急事緩辦?我急著用錢。」明霞焦慮地說:「再拿不出錢來,他們要把我女兒抓去賣了。」
 
「誰叫妳好賭?現在知道緊張了?妳就跟他們說,老太婆的保險金一下來就給他們,這夥人貪心得很,多給他們一點,他們能等的。」啟志依舊悠哉,嘴角還帶著微笑:「真逼急了,就叫妳前夫拿錢出來啊。」
 
「他要真的拿出錢來,就見鬼了。別說了,老傢伙回來了。」明霞關上拉門,坐回桌旁,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
 
歐巴桑蹣跚走進屋裡,放下肩膀上的麻布袋,噓了口氣,環顧屋裡,扯開嗓子叫了起來:「阿志,阿志啊,阿志,返去了嗎?」
 
「阿姆。」啟志拉開房門:「我在,啥代誌啊?」
 
歐巴桑瞪了明霞一眼,才指著地上的麻布袋:「攏好好的,你撿看賣,愛啥拿去。」
 
「免啦,免啦。」啟志不耐煩地說:「我謀欠啥啦,甲你共賣撿啊,一直撿,人攏以為我謀么孝,就見笑欸。」
 
「是啊,媽。」明霞在一旁搭腔:「您就別再撿了,家裡不缺這點錢,想要甚麼跟我們夫妻倆說一聲就好了嘛。」
 
「我聽無國語。」歐巴桑冷冷地頂了一句,轉身就走進屋裡:「真熱,去洗身軀。」
 
明霞氣得發抖,卻無可奈何。
 
啟志拍拍她的肩膀:「忍耐一下,咱們今晚就動手。」
 
 
小芳被綑住手腳扔在床上,嘴巴上還塞著一條發霉的毛巾。
 
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睫毛上掛著一排淚水蒸發後殘留的鹽巴,跟一大坨眼屎。
 
兩個打赤膊的男人在屋裡打牌,空氣裡瀰漫煙味酒味跟汗臭味,米白色牆壁上掛著一張大白板,上面有每個月的營收,跟一些欠債人的電話。再過去一點,是一扇半閉的房門,牆上貼滿斷肢照片,像一間擺滿屍體的殮房。
 
「瞪甚麼瞪?」輸了牌的男人脾氣很大,一巴掌往小芳臉上招呼,小芳的頭被甩往牆上一蹬,撞出一個雞蛋大的包。
 
「老闆說過別動她。」另外一個男人好整以暇地數完錢,收進口袋,又開始刷哩刷哩地洗牌:「打出那麼大一個包,到時候賣相不好,小心老闆拿你出氣。」
 
小芳覺得嘴巴有點乾,但她無法說話,也不願意對這些廢物低頭懇求。她心裡很矛盾,很希望媽媽快來救自已,卻又不想被這樣的女人所救。
 
她忽然很想念妹妹。妹妹比小芳小三歲,如果還在的話,應該才剛滿十八。
 
小時候,小芳和妹妹總是搶著要跟爸爸睡在一起,爸爸是個泥水匠,喜歡吃檳榔,身上總有一種檳榔跟汗水混合的味道,別人覺得很臭,她跟妹妹卻覺得很香。
 
小芳跟爸爸去過幾次工地,知道爸爸的技術很好,責任感重,只要是爸爸貼的磁磚總是不浮,每一個牆面都光滑地像水煮蛋,但是爸爸脾氣太壞,常常跟人吵架,工程款的尾款因此常常收不回來。媽媽為此很不高興。但是爸爸總是讓她,對她百依百順,就像對她們姊妹倆一樣溫柔。
 
後來,爸爸漸漸老了,手抖了,生意少了,原本就有些拮据的生活變得更為辛苦。
 
一天晚上,她聽到爸爸媽媽在房裡吵架。「妳真那麼缺錢,殺了我領保費最快!」她聽到爸爸這樣喊。
 
沒幾天,爸爸就死了,媽媽說,爸爸從工地回家的時候,被車撞死了。
 
不是的,她知道,爸爸被媽媽殺死了。
 
媽媽領了一大筆保費,吃香喝辣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媽媽染上賭博,沒幾年就把錢花光了。甚至她們姐妹倆的生活雜支跟學費,都要靠小芳每天打工,她去發傳單,端盤子,跟妹妹一起跪在地上裝乞丐。
 
後來,媽媽又結婚了。
 
新爸爸很老,長得又變態,每次都對著她們姐妹倆露出恐怖的眼神,而媽媽是不管的。小芳討厭新爸爸,討厭新奶奶,但是,小芳喜歡新爺爺。新爺爺總是溫柔而沉默,身上有檳榔跟汗水的味道,一雙長滿繭的手掌跟充滿理解的眼睛,那麼像死去的爸爸。
 
幾個月後,新奶奶病倒了,新爺爺要他們搬走,但是小芳還是經常回去看他,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祖孫,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打發掉一個晚上。
 
搬出新爺爺家沒多久,妹妹忽然不告而別了,沒有留下紙條,沒有一句再見,不之去向。但是小芳知道,是新爸爸做了甚麼。但媽媽是不管的。
 
幾個月後,小芳考上外地的大學,離開了封閉的,噁心的,灰色的小鎮。偶爾,回鄉小住,她也總待在新爺爺家。
 
三年後,媽媽告訴她,新爺爺死了,在路上被車撞死了。
 
小芳知道,是媽媽殺的。這一切都是媽媽的錯,是她殺了爸爸,是她讓新爸爸逼走妹妹,而現在,她又殺了新爺爺。她從小芳身邊奪走所有幸福的因素,所有溫暖的來源。
 
而現在,她又讓自己,即將為她的好賭付出代價。
 
「那個女人說,殺了老太婆之後可以領到一大筆保費,你覺得老大會相信她嗎?」洗牌的男人忽然說。
 
她這次要殺新奶奶了。小芳想。
 
「有錢甚麼都好談,反正這女的多擺幾天也不會爛。」輸牌的那個靠在窗邊的男人露出一個猥褻的微笑,懶懶地說:「只是一直看的到吃不到,有點火大。」
 
她這次要殺新奶奶了,小芳想。為什麼她可以事事如意,為什麼人人都要為她的任性付出代價。小芳越想越氣,忍不住用力扭動身體,竟然從床上滾了下來。
 
「這女的幹嘛?」洗牌的男人大叫,窗邊的男人一把揪住小芳的頭髮。「妳給我安份點!」
 
小芳扭動身體,嗚嗚咽咽地發出聲音。男人拉開小芳嘴邊的毛巾,疑惑地看著她。
 
小芳抿嘴伸展僵硬的臉部肌肉,陰惻惻地笑了。「你們想要更多錢嗎?」
 
「甚麼?」
 
「告訴你們老大。」小芳說:「老太婆不值錢,值錢的是那女人的老公,他的保費是老太婆的三倍,我知道,因為每個月保費都是我去匯的。」
 
男人們震懾地看著她。
 
「想要錢,就要那個女人殺了她『現在的』老公。」小芳的眼淚忽然又順著眼角流下:「你們要的不就是錢嗎?」(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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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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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4 週五 200800:01
  • [創] 十殺︱癡漢

說起來,她跟火車結緣已經超過二十年。她住得偏僻,從小上學就得搭車,學校早上七點半點名,她五點不到就起床,就著微明的晨光瞎忙一陣,人都還沒清醒就坐上爸爸的摩托車,趕六點半那班火車。
現在,她也靠火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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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01號 / 天氣晴
今天是2008年的第一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阿杰很不高興,他認為一年的第一天一定要有進帳,不然一整年運氣都會不好。我也很不高興,昨天晚上他那群混蛋朋友又跑來家裡跨年,我整個晚上都在收拾東西,這個吐完那個吐,沒吐的又搞成一團,到處都是沾了髒東西的衛生紙,他們吃喝玩樂拉撒很過癮,有沒有想過我收得多辛苦,這樣還要我一早爬起來做生意,簡直有病!
媽的,一群狗男女,通通死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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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03號 / 天氣晴
昨天天氣不好,我們沒出門。今天天氣終於轉晴,阿杰老早就把我叫醒,要我穿上之前新買的迷你裙。雖然天氣不錯,但是氣溫很低,我怕晚上會變冷,想改穿另外一件毛料洋裝。阿杰聽了往我肚子就是一拳,我一下子撞到床頭櫃上,後腦勺腫了一塊。
我很生氣,但是阿杰更生氣,他抓著我的頭髮說,要不是怕我臉上有傷,真想狠狠給我幾巴掌,還罵我搞不清楚自己是甚麼破爛貨。我氣得用手去抓他的臉,把阿傑的眼皮給抓破了一塊,阿杰把我扔到地上,像踹狗一樣地踹了我好幾腳,一直到我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後來小劉的新女人來看我,她說我的背上通通都是瘀青,像一大塊發黑的豬肉,上面有一些灰白色的小圓點,我騙她那是小時候長水痘的疤,其實那都是阿杰用菸燙的。
我很壞心,沒有告訴她這些男人都一個樣,新鮮期過了就開始拳打腳踢,小劉的前一個女人被逼著賣淫賣了兩年,後來莫名其妙死了,阿杰說是死在客人床上,因為客人玩太兇。不過我知道她是被小劉活活打死的,因為她想逃走。
這些人沒有一個對我好,我也不想對誰好,既然我過得這麼痛苦,我就要全部的人跟我一起痛苦。
因為受傷太重,我根本沒有辦法起床,今天也就做不了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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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11號 / 天氣晴
我今天終於可以走路了,這幾天,因為一直沒辦法出門做生意,阿杰說,沒工作就沒飯吃,只每天早晚給我一壺水,還是沒有燒開的,喝起來有股鐵管生鏽的味道。我一開始餓了兩天,眼睛看出去都模糊了,心裡想這次總算可以解脫了,這樣乾乾淨淨地餓死也好,身上又穿著那件漂亮的毛洋裝,反正我也不大出汗,漂漂亮亮安安靜靜地死掉,是我沒想過的好運氣。
第三天,我連呼吸都有點懶,趴在床上發呆,有點想爸爸,想到以前小時候,他每天騎車載我去搭火車,看著我上車,每天都要跟我說一次,妹仔,要用功喔,長大回來村裡當醫生。
我也有點想媽媽,媽媽不認識字,可是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幫我點一盞燈,讓我寫作業,有時候我寫到睡著了,她就會把我搖醒,妹仔,趕快寫完去睡覺,明天阿姆煮一鍋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給你帶便當。
我也有點想姊姊,姊姊從小就當女工賺錢,給我和弟弟念書,每個月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來都拿很多錢給媽媽。姊姊長得很漂亮,頭髮很長,身上總是香香的,每次離開,都會抱著我哭,她總說,妹仔,爭氣點,別像阿姐一樣苦命,妳要努力,幫女人爭口氣。
我也想弟弟,比我小了十歲的弟弟,拖著鼻涕跟在我後面喊,二姊,二姊,我也要當醫生。
有一天,姊姊再也沒有回來過,爸爸跟媽媽找不到她,鄰居們說她壞話,說她一定是跟男人跑了,以前我不懂,現在我還是不懂,姊姊不會放下我們不管,可是沒有人記得她,連弟弟都把她忘了。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被阿杰帶離家鄉,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們。可是有時候我會很想他們,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在我快死的時候,小劉的新女人又來了,她總是在背包裡藏了一盒稀飯跟一顆鹹蛋,趁著阿杰出門不在,絞爛了餵在我嘴裡。我雖然想死,但不知怎麼還是張口吃光了。
小劉的新女人走路有點掰咖,我一問,才知道她最近也被小劉打的很兇,想也知道小劉毒癮又犯了,想叫女人去接客。我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忽然覺得有點內疚。
小劉的新女人原來叫阿妙,我終於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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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1月20號 / 天氣晴
我的傷好了一大半,被阿杰押著出門做生意。我本來不太願意,後來阿杰很生氣,直接嗆我,如果不上火車,就跟阿妙一起去站街,我才知道阿妙畢竟還是被逼著下海了。
今天是上班日,火車上的通勤族很多,阿杰跟小劉的弟弟一人夾著我的一邊手臂上車,阿杰把嘴巴靠在我肩膀上,假裝是親熱的情侶,可是一隻手卻狠狠捏著我的腰,只要我一亂動或亂叫,他就死命掐住,我之前幾次要逃,都被他直接捏昏。
小劉的弟弟假裝被人群擠來擠去,在車廂裡晃了一圈,回來後跟阿杰說,左邊角落有一個中年人,看起來蠻有錢的。阿杰帶著我慢慢往小劉的弟弟說的地方移動,看到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半禿的頭,粗框眼鏡,手裡提著黑色公事包,卻圍著一條雪白的圍巾。
阿杰帶著我擠過去,火車又過了一站,人少了一半,不過車廂還是蠻擁擠的。阿杰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悄悄挪動身體的方向,讓穿著迷你裙的屁股對著中年男人,小劉的弟弟裝成路人站在另外一個方向,阿杰依舊攬著我的腰,靠著我肩膀,閉上眼睛。
偶爾我會覺得他還是愛我的,所以才能繼續撐下去。
火車快到站了,我在最後一個緊急剎車時尖叫,往中年男子的方向靠攏,讓我的屁股與他褲子上生殖器官的部位緊密結合,並順勢拉過他的雙手往我胸前擺,阿杰假裝被車子的震盪晃倒在地,所有的人眼光都往我們的方向看。
我只負責尖叫跟大喊色狼,小劉的弟弟適時見義勇為,扭開了中年男子的手,阿杰起身將我往他懷裡一攬,用髒話罵那個中年男子。車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也沒人上來插手,他們都是看見的,那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吃我的豆腐。
到了下一站,阿杰跟小劉的弟弟把中年男子架下車,小劉跟其他弟兄都在車站外面等。我假裝啜泣,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小劉的弟弟拿出數位相機,給中年男子看剛剛拍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被中年男子緊緊摟住,一臉驚恐,中年男子的雙手緊緊按在我的胸前,雖然也很錯愕,卻更像偷情時被偷拍。小劉的弟弟說,先生,這種照片見不了人吧。那中年男子忽然鎮定下來,說你們這是勒索,阿杰說,我們也不懂,只是我女朋友吃了虧,總不能就這樣放你走。
小劉的弟弟眼光不壞,挑中的這個男人很有錢,也很笨,他直接到銀行提領了十萬快給我們,卻沒有要我們當面把照片刪除,就走了。他離開以後,小劉笑嘻嘻地拿出剛扒來的皮包,裡面有那中年男人所有的證件跟名片。
哪天缺錢再去找他。小劉笑嘻嘻地說。
阿杰把錢分成幾份,又從他自己的錢裡拿了五千塊給我。我接過錢,忍不住哭了,因為我其實知道,他根本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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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03號 / 天氣雨
阿妙死了。
阿杰說,阿妙從樓梯上摔下來,死了。我不相信,我很難過,阿妙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後悔沒有一開始就警告她,可是如果她提早離去,我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我很後悔,我太自私了,如果一開始就告訴她,阿妙就不會救我,我可以死,而阿妙可以活。
跟小劉以前的每一個女人一樣,阿妙沒有喪禮,也沒有棺木,只是裹張草蓆,載到不知道哪個山谷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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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2月28號 / 天氣陰
前一陣子過年,因為連續假期沒有通勤上班族,我將近一個月沒有開工。阿杰錢不夠用,逼我下海接了兩個星期的客。我聽到小劉跟阿杰說,很羨慕我年輕又漂亮,平常在火車上賺錢又快又多,下海的價碼也比較高。
我恨阿杰,我恨小劉,我恨他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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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3月01號 / 天氣晴
今天又做了一筆火車生意,賺了六萬。不過因為這次出勤的兄弟比較少,阿杰反而分得比較多,我也比平常多拿了一些錢。
小劉最近氣色越來越差,臉上像抹了白粉。他又交了一個新女人,是個醜臉賤貨,每次見到阿杰都猛拋媚眼,昨天晚上我聽到阿杰私底下對小劉說,要他管一管,又問小劉怎麼會挑上一個醜貨,到時候沒有客人要就麻煩了。
小劉說那女人床上很有一套,可以吸引一些喜歡玩辣的老頭。他們以為我睡了,還談起阿妙,阿杰說阿妙可惜了,身材臉蛋都好,才做沒兩個月就死了。小劉說誰叫她不去把小孩打掉,大肚婆怎麼幹雞。阿杰說推她下樓梯也太狠了點,說不定真的是妳的小孩。小劉冷哼一聲說,誰知道大人也死了,本來只想把小孩踢掉而已。
女人嘛,死了就死了,小孩要花錢,沒了正好,何況她一天跟三四十個男人上,小孩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劉說。
我真希望阿妙變成鬼,回來把小劉跟阿杰殺死,最好,把我也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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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闔上日記本,用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她看。
有甚麼好看的?她雙手交插胸前,甩開前額的劉海。
這個,女警指著日記說,裡面的阿妙,還有以前那些女人,都是小劉殺死的嗎?
我不知道。她說。
你們在火車上勒索過多少人?女警問。
她倔強地閉上嘴巴,她不想說,她不想回憶。從小,她就是這樣,誰也不能逼迫她,爸爸不能,媽媽不能,姊姊弟弟都不能。
她跟著阿杰,吃盡苦頭,受盡委屈,可這是她心甘情願,是她傻,如果不是因為愛錯人,誰也不能逼她跟著阿杰這個混蛋。
女警攤開面前的一本資料。這是根據劉陸男口供跟近年失蹤女性人口比對後得到的結果,裡面有一位林玉美小姐,妳應該認識。
她坐直身體,手輕輕放下。不是姊姊,不是姊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姊姊,不會是姊姊。
女警把照片拿給她看,是姊姊。
姊姊也遇上了小劉那個下賤胚嗎?然後過著被拳打腳踢的日子嗎?那些錢原來是姊姊被逼著跟不同的男人上床換到的錢嗎?所以最後姊姊失蹤了,是因為被小劉他們用草蓆跟小卡車載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山谷往下丟嗎?
漂亮有罪嗎,姊姊。貧窮有罪嗎,姊姊,姊姊,妳在哪裡?
妹仔,要用功,長大回村裡當醫生。妹仔,寫完作業趕快去睡覺,明天阿姆煮一鍋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給妳帶便當。妹仔,爭氣點,別像阿姐一樣苦命,妳要努力,幫女人爭口氣。二姊,二姊,我也要當醫生。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臉頰上流下兩行彩色的眼淚,是過濃的妝,跟過重的悲傷。(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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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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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7 週五 200801:10
  • [創] 十殺︱小小

聽說他結婚了。一個姐妹不小心說溜了嘴,讓小小忍不住一愣。

事情要從小小十八歲那年,愛上一個愣頭青的學長說起。學長身高體重都在標準之上,小小卻連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畢業典禮上,她鼓起勇氣遞花給他時,忍不住像所有少女一樣羞紅了臉龐。

雖然被一群鼓噪的大學生圍繞,小小卻沒有絲毫恐懼,她唯一擔心是學長的拒絕,丟臉的事情做便做了,若是諸事不諧,男孩可以拍拍屁股入伍報效國家,她凌小小可還要在學校裡待兩年哪。

這事雖然說來莽撞,也可算籌備已久。

入學第一天,小小就看上了這個愛笑愛叫的學長,即使他年年成績掛車尾,前途堪憂,花名在外,她也沒改變過。

喜歡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從此之後,小小的眼睛就只能容納一人,颳風下雨也不能擋住她用以追隨學長的視線。這可不是甚麼光榮的事情,一個追求者眾的女孩,心裡竟藏著一個絕對不適合認真交往的男孩。
 小小自己也慌了,越想要忘記,眼睛就越是不聽話,日子久了,終於開始有流言颳過,說系上最嫩的系花老盯著學長看,八成看上了學長。小小的朋友們總用茶壺架式擋回去,我們小小是甚麼人哪,看得上那個每年都在二一邊緣的花心大蘿蔔?再亂說就給你們好看。
小小又氣又羞,又有些悵然若失,臉皮子薄透的小姑娘,哪經得起蜚語流長,但這樣一攪和,跟學長可就更沒希望啦,可自己當真想跟學長有甚麼希望嗎?小小羞紅了臉低頭愁思,姐妹們搞不清楚狀況,還以為她被流言所傷,越想越氣,話也就說得更滿了。
小小啊,你可離學長遠些,他身邊繞的都是些狂蜂浪蝶,個個纖腰一束火辣熱情,放蕩的很,像你這種純潔青澀的小妞,連遠遠望他一眼都會中淫毒,可千萬要當心啊。家族學姊每見她一次就要叮嚀一次,憂慮之情溢於言表。人人都怕小小吃虧,她又怎麼說得出自己喜歡學長的事實。
小小身邊愛慕者不少,都是文質彬彬的好男孩,每個都是未來年薪百萬的優良老公人選,打死不外遇,多講兩句話就會臉紅的老實人,臉蛋身材也還過得去,但小小就是看不中意,這種活像關在動物園裡長大的猴子,連香蕉都是吃別人剝好的,乏味無趣,外人看來任君挑選的好貨色,在小小眼底,竟像一整排工廠出來的標準量產品,毫無驚喜。
還是學長好。小小越發堅定。
學長畢業前幾星期,小小終於對幾個知心好友說出實話,把寢室裡的一票女孩嚇白了臉,這就像觀音座旁的玉女,愛上花果山的猴子頭一樣荒謬,誰能想像那個一臉不誠懇的男孩身邊站著這個吹口氣就能倒的女孩?
小小嘴硬的很,低著頭一言不發,扭著袖子,一臉固執己見,兩隻眼睛都急紅了。見七嘴八舌也勸不過,眾人一攤手,看來小小說出來並不是為了徵求同意,而是要尋求支援哪,阻止不了,就幫忙吧,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啊。
三十六計是用不上,女追男隔層紗比較實用,小小被硬拱著打電話去花店訂花,把一張大家寫給她的台詞翻來覆去地背個爛熟,學長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一句簡單的台詞,每晚睡前驗收都說錯,學長請你喜歡我跟我交往,學長我不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學長.......(忘詞),明明一個水靈輕透的聰明人,一緊張竟然智力低於平均值。
不管怎麼緊張,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姊妹們撕掉台詞,要小小即興發揮,日子一到,把她帶到學長跟前,一束比她頭還大的紅玫瑰捧上,把學長跟一票畢業生嚇得說不出話來。
凌小小你幹嘛?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學長嗓子都啞了,生怕一個措辭不當,小小的後援會就會衝上來一陣痛毆。
學長,學長,學長,學長。小小連說了四個學長,紅玫瑰抖個不停,頭還是看著地板。學長,請喜歡我,不要跟我交往。
旁觀人眾哄堂大笑,小小自己也傻眼,咬住了下唇流眼淚,人生總有幾個最蠢的時刻,總來得毫無防備。
學長搔搔後頸,一手接過玫瑰,時間過得很慢,其實也不過是一滴眼淚落地的時間,小小感覺自己被攬進了一個人的懷裡,旁邊又出現了那種鼓噪的口哨聲和歡呼,她抬頭一看,那張如此靠近的臉,剛剛還站在她面前發愣,啊,原來已經被接受了啊。小小心裡一鬆,竟然就這樣昏了過去。
後來呢?小小有些想不起來,大概過了幾個月無憂無慮的日子吧,學長本來要辦緩徵,說要出國唸書,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說捨不得她,等兵單的日子,小小心情起伏不定,學長溫柔體貼,卻總像遊戲,有時候要她找到更好的人就別管他了,有時後又哭著說害怕失去,偶爾,電話關機,再見到人時,總是一再重複思念,在床上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般的用力,卻從來不解釋消失的時候去了哪裡。 學長當兵的日子,像一眨眼,退伍的時候,小小也差不多畢業。她柔弱待惜,一心想嫁入學長家,至少,先見見雙方家長。學長有些推拖,聲音裡的為難不是假裝,她不知道問題在哪,是她不夠好,還是他不夠坦白。
姊妹淘們說起學長總有些微詞,他沒有甚麼具體的不好,卻也沒好到哪裡去,與其說是小小的男人,不如說是小小生命裡的一陣青煙,想來想走都那麼自在。報效國家的日子不能陪小小也就算了,連退伍了,都還保持一貫的神祕,也虧了小小像被下了蠱般,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傻呼呼地等對方開口共度永遠,但私底下,大家對這段感情都不看好。
當初真該死活也要擋下來。一個這樣說。
誰擋得住小小?總之小小是上輩子欠他的,反正這年頭不講究甚麼貞操,感情受傷也不至死,這輩子快點還清也好,至少下輩子可以過得清閒些。另一個說。
小小甚麼都不知道。 小小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相處,雖然有時候覺得寂寞,卻也有些貪戀這樣的半自由,學長說,他一半的時間需要獨處,沉澱自己,只有一半的時間可以與她分享。小小不在乎,獨處,似乎是一個成熟的人本該學會的課題,在這樣的時光中,她也學會了偶爾的獨處,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小。 日子本來是很幸福的,直到那個女人直搗黃龍,按了小小小公寓的門鈴。小小沒預料訪客是個陌生孕婦,一瞬間有些驚呆,她不是傻瓜,陌生女人捧著肚子來訪,多半都和另一半有關,更何況,小小的另一半,有一半時間不知去向,而這不見的一半,會不會就是大著肚子的這一半? 凝神一望,小小的心跳更厲害,眼前的大肚婆,竟然是以前系上的學姐,據說跟學長私交甚篤,有上幾腿的傳言從沒停過,學姐也一樣花名在外,花名冊打開要翻好幾頁,人人都說,就算這兩人真的有些甚麼,八成也是隨便玩玩,既然是隨便玩玩,為什麼會學姐臉上的表情會那麼像正宮來找小老婆翻牌? 小小把大肚婆讓進屋子裡,覺得整間屋子都在旋。大肚婆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兩隻手一直寶貝地捧著下腹。
這是第二個啦。大肚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甚麼第二個?小小回過神來,有氣無力地問。
我跟他生的第二個。
學姐沒打算客氣,話說的開門見山。原來學姐跟學長是青梅竹馬,兩家子人本來就是世交,高中一畢業就訂婚了,那些他們有好幾腿的流言不是流言,只是不明就裡的外人眼裡的誤會,他們的的確確在二十歲那年完婚,婚宴在老家辦,學校方面瞞得很緊,沒有半個人知道,學長反正家裡家大業大等他繼承,唸書也就不太認真,至於那些關於小夫妻倆花名在外的流言,是他們自己放出的,免得被人看出兩人特別親密的關係。
為什麼怕被人看穿?小小還算冷靜,一一出問題。
我們討厭被別人盯著觀察,又有些怕羞,其實,也沒想過可以瞞那麼久,本來以為一兩學期就會被拆穿的。學姐說。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小小倒了杯冰牛奶來,裡頭鈴鈴噹噹的放了幾顆冰塊,天熱,喝點涼的吧,她說。學姐撈掉冰塊,笑著說不能吃冰塊,孩子受不了,又等了一會兒,等牛奶褪了冰才舉杯就口。
聽到孩子兩個字,小小覺得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學妹,你這牛奶壞了,味道有些怪。學姐說。
如果他早就結婚了,那我又算甚麼呢?小小問。
學姐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我就是要跟你說這個,可以請你不要再纏著他了嗎?
小小不懂。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解讀當年我們畢業典禮的那場鬧劇,不過他說他並沒有接受過妳,但妳卻一直搞不清楚,這些年,他一直試圖要講清楚,你卻總在緊要關頭昏倒,又不能放著妳不管,他說,他怕話說得重了,妳會自殺,可是,我兒子大了,三天兩頭在問,爸爸為什麼常常不在家,妳要我怎麼回答?
小小不知道,她該知道嗎?這是她的故事嗎?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如果是誤會,為什麼學長總在她床上過夜,為什麼兩人有那麼多超越朋友的心情跟動作,為什麼這段感情會持續這麼多年。 小小想反擊,卻說不出話來。小小畢竟還是當年的小小,失去了讓她自信的信念,她感到自己又變得像空氣一樣輕,像嶁蟻一樣渺小。失去了她對愛情的信仰,她覺得自己好軟弱,隨著命運的巨流往下漂。
不行的,她想,不行這樣,她不行再由命運決定以後。
小小一巴掌把學姐從沙發上打飛,大肚婆沒有防備之下,摔到地上,肚子結實撞到桌角,痛得她哭了出來。妳瘋了,妳敢打我,我一定要告妳,要是我的孩子怎麼了,我一定要妳的命!
小小緊閉著嘴巴,一巴掌又一巴掌打過去,一腳又一腳踹過去,她拿起所有可以用的東西往大肚婆身上砸,可是她不太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像看電影,電影啊,她試著回想跟學長的一切,如跑馬燈般的,美好的過去。 小小輕輕地笑了,回憶畢竟還是有甜美的地方,就算知道其中充填太多謊言,但又如何呢?至少,兩個女人裡,他不止對自己說謊。
學姐終於不再說話,也不再呻吟,靜靜地,乖巧地躺著。
小小拿起電話。
喂,派出所。
警察先生,我屋裡死了一個女人,我好害怕,可以請你們過來嗎?
小小掛上電話,輕輕坐在安靜的大肚婆旁邊,終於開始掉眼淚,她曲起膝蓋,用染血的雙手抱緊,長裙上留下兩個清晰的血手印,她視而不見,只是將頭埋在大腿裡,悠悠哭了起來。
為什麼要騙我?
這一判,就是一輩子。本來該判死刑,多虧了幾個朋友動用關係,上天下地鑽人情縫,才勉勉強強改判了終身監禁,不能緩刑,不能假釋,小小安安靜靜進了監獄,好像只是換個地方住,毫不痛苦。 自由,留給有希望的人。
學長來看過她幾次,眼神複雜,既痛恨又憐惜。小小,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想解釋,解釋不出,也不想聽任何解釋,所以,你也不必再來了。小小說。 從此學長再也沒有出現。 小小的姐妹們每隔幾星期便來探她,無人不曾提及這個話題,大家儘講些光怪陸離的新聞,世界震驚的發明,娛樂媒體的八卦,就是不談他。幾個姐妹都對當年沒有阻止小小對學長的告白,甚至推波助瀾而後悔不已,這後悔,難已彌補,不能解釋,無法道歉,像一個結哽在心頭,卻也是小小連繫這些朋友的唯一橋樑。
小小的爸媽是鄉下老實人,老實,又八股,對小小的行為痛徹心扉,竟從此斷了往來。農村女兒,本就不值錢,小小一點都不怨。 一晃眼,就是二十年。
那天,姐妹們帶著孩子來探她,有誰多嘴,談起學長又再婚了,竟膽敢將喜帖寄到眾姐妹家,存心示威。小小頹然一笑,若是要示威,怎沒寄到監獄裡?眾人一陣沉默,趕緊用其他話題帶過。
幾天後,小小安靜地躺在床上,任人怎麼叫也醒不來,屍體被移進了檢驗室,法醫拿刀一割開,只見肚皮裡裝著的臟器都已乾癟,血管裡的血液也都乾了,一顆心竟萎縮成核果般大小,又黑又硬,刀切不開,像一具死了二十年以上的屍體。 只有面容依舊清麗如昔,彷彿隨時還能睜開眼睛。(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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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十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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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6 週四 200800:46
  • [創] 十殺︱冬陽

下午四點,風很大,冬陽一人獨坐公園長椅,腿上攤了本書,就著冷風跟微燦的陽光吃力地閱讀。
公園裡有些吵,兩個帶孩子的母親,一大群閒來無事的老人,一對翹課的高中小情侶,和他。一個幼童尖叫從椅子前穿過,後面跟了幾個略大的孩子。
追逐的遊戲百玩不膩,人類就是這樣,孩提時代追同伴,大些追女人,再大些追錢,追名,追權,越追越找不到終點,到老來才發現人人追的都是時間。
冬陽拿起身邊的礦泉水,打開瓶蓋喝了兩口,廣場椅子最前面那排坐著一對小情侶,頭靠著頭手摟著腰,已經兩個小時沒有動過。
睡著了吧,睡著也好,有些事情不適合發生在清醒的時候。
一群將手前後擺動的老人們穿藏青色棉布外套句在一起,南腔北調,高談闊論,偶有不乾不淨,卻引得其餘人哄堂大笑。老人嘛,就是這樣的動物,對禮教的蔑視,程度與對金錢的重視成反比。
一個嗓門特大的胖子一邊揮舞滿是皺紋的手一邊大聲嚷著,說到激動處,頭上扁帽刷一聲落地,露出個油光精亮的頭。眾人又是一陣訕笑,像群老火雞急著壓過別人的聲音。胖子急得臉紅脖子粗,兩顆粗大的拳頭捏起地上的扁帽,顯得那帽分外弱小無助。
遠方忽然傳來趴踏趴踏的腳步聲,一把蒼老的嗓子從遠而近,不停叫著老黃,老黃,老黃哪。
被喚老黃的男子站起身,在一群或蹲或站的老人裡顯得特別清瘦,沒幾兩肉的肩膀上穿一件米白開襟毛線衫,鬆垮垮披在削瘦的手臂上,舉手一招,毛線衫的袖子便順著骨瘦嶙離滑落,露出一大截皮包骨似的前肢,手指骨跟肘關節如被保鮮膜緊緊裹住的雞腳,一凹一凸都分外明顯。
欸,這兒,這兒啊。老黃開口叫道。
公園裡所有的人都轉頭看著老黃看的方向,幾個熱心的也跟著叫嚷了起來,欸,這兒啊,這兒啊。一時間,這兒啊這兒啊的聲音此起彼落,像一堵巨牆前停不了的回音。
一路叫喊而來的老人喘得厲害,肺裡的空氣壓進壓出好半晌還說不出話來,旁人趕緊讓座給他,有的撫背,有的遞水,掉了帽子的胖子此時已經又重新戴好帽子,神氣兮兮地指揮大家,卻沒發現人人都自行其事,根本沒人在意他發出的命令。
老黃忽然噗嗤笑了出來,一嘴凹凸不齊的黃牙裡鑲了幾顆銀牙,在陽光下反射微弱的光芒。老黃笑了幾聲之後說,老李啊,年紀不小了,經不起跑啦,還能有甚麼天大的事要你這樣大呼小叫,就算趕著去死,也沒這麼急啊。
老李眼睛一瞪,右手指著老黃大吼,我好心給你報訊,你還咒我去死,好好好,就當咱這三十年鄰居白做了。
眾人雖然七嘴八舌勸慰,倒有一大半是為看到熱鬧而興奮著。這個說老黃你就是說話欠周到,幾歲人了還開這種玩笑,不過老李你倒說說要給這傢伙報甚麼訊。那個說老李你也真是,這個節骨眼鬧甚麼脾氣,認識幾年了還不知道老黃嗎?快把消息說出來是正經,老黃講話難聽下勾舌地獄是他家事,管他怎的。
戴著帽子的胖子逮著機會大叫大嚷,一會兒說老黃你說這種話,要是規我管,肯定斃了你。一會兒說老李你再扭扭捏捏不說清楚,我連你一塊兒斃了。大夥兒照例聽而不聞,一群人亂糟糟鬧成一團。

冬陽靜靜抽出口袋裡的菸盒。
被喚做老李的老頭終於喘過了氣,一掌拍在老黃的肩頭,你還不快點回去,你家二媳婦兒生啦,是個帶把的,醫生說之前照那個甚麼光的時候沒照清楚,弄錯啦,你黃家第三代終於有個男丁啦,肯肯定定的男丁啊,你不快回去抱孫,在這兒扯甚麼淡啊!
老黃大叫了一聲,喜得撓腮摸頭,眼眶都濕了,生了生了,可終於生了啊,終於有了兒子啊,娘啊,祖宗啊,老天啊,真是保佑啊,我死也瞑目了啊。
眾老人笑咪咪地目送老黃離開,順手都在老黃肩膀上拍了幾下,恭喜啊老黃,了了一樁心事,這下子你可有好一陣子可以說嘴啦。
老黃扯著老李起身要走,老李對他搖搖手,不行哪,我可跑不動了,你先回去吧,我休息一會兒。老黃急著回家抱孫子,笑容滿面地對老李微微彎腰權當鞠躬,轉身就奔了起來,老李在後面大喊,老黃哪,年紀大了,經不得奔了,小心些啊,難道你也趕著送死嗎?
一眾老人哄堂大笑,邊笑邊罵老李缺德,又罵老黃咎由自取,老黃邊跑邊回過頭來擺手,在這高興的時候,哪管老李把話說得難聽。大家夥兒也對老黃揮揮手,人人心裡都很高興,當初整團弟兄從對岸撤來,從沒親沒故,只能一群老光棍相聚,到現在人人有個家,這中間的數十年辛苦日子眼看就要過去了,老黃家的小孫兒也是這一群老弟兄的第一個小孫兒,意義非凡。
冬陽深吸一口嘴裡的菸,闔上腿上的書,打開身邊的背包。時候到了,他輕輕地說。
跑了沒幾步的老黃忽然被甚麼絆了一跤,狠狠仆倒在地,頭敲在水泥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幾乎是瞬間,一股艷紅的血液從他腦門激射而出,染紅了米白線衫,在他身邊形成一個深紅色的血漥。
嚇呆了的眾人半天做不得聲,半晌後,戴帽子的胖子大叫一聲,快叫救護車!眾人這次倒是很聽話,幾個奔著去找公共電話,幾個跑道老黃身邊,哭著喊他的名字,卻不敢碰他。老李哭得尤其大聲,老黃哪,老黃哪,一聲哀鳴勝過一聲,老黃哪,老黃。
冬陽對著倒地的老黃打開背包,老黃的靈魂便順溜溜地被吸進背包裡,雖然老弟兄們哭得死去活來,老黃自己倒是很平靜,初始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一見了冬陽忽然甚麼都明白了,他沿著背包內層打轉,還見到那對一直沒動過的小情侶。
啊,你們也來啦?老黃熱絡地打招呼。
爺爺好。小情侶們依舊窩在一起,像兩隻怕生的小老鼠。
冬陽將頭湊近背包,溫柔地凝視三個靈魂。不會太擠吧?冬陽說。
三個靈魂搖搖頭。就是有些不甘心。老黃說。
怎麼不甘心?剛才你自己說,有了孫兒死也瞑目了。冬陽說。
老黃嘆口氣,自怨自艾著說,終究是沒抱到。
冬陽又是輕輕一笑,照你這邏輯,我可永遠收不了你了,別說是你,這世上的人都不可能含笑而死了,有了孫子,就想抱抱他,抱過之後,就想看他長大,看他長大,又想看他娶妻生子,願望是很貪的。
老黃想想也是,轉頭問小情侶,你們兩年紀輕輕,又是怎麼回事?
小情侶嘟著嘴搖搖頭,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們哪,不知人間疾苦,竟然對我許願,只要能一直在一起,這輩子就再也沒有遺憾了。冬陽說。
這樣也不行?
不是不行。冬陽的笑一直很溫柔。只是,按照規定,沒有遺憾,沒有欲望,就必須跟我走。
老黃真怕了,光溜溜的靈魂發起抖來。走到哪?我真會下勾舌地獄?我真得喝孟婆湯?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負責接送。冬陽說。
他闔上背包,傍晚五點半,日頭已落,風吹來有些寒,老黃的身體已經被救護車接走,地上留下一大灘發黑的血液,幾個警察拉起封鎖線,正在為現場其他人做筆錄,冬陽輕輕地往反方向走,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攔阻。
等警察盤問到那對小情侶時,就會知道死者總共有三個了,他惡作劇地想,而他存在的痕跡,也不過是地上一小攤隨風而散,細碎的菸灰,跟幾枚落地時沾到他氣息的松果罷了。
就如同從未來過。(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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