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07

我說，這樣不好吧。
「我真的無所謂，我很喜歡你。」莉說。「而且我還是處女，你不吃虧。」
我忘記莉是怎麼說服我的，總之過了幾個星期，我和她在一起了。
莉很特別，她跟一般的地下女友不太一樣，她用一種懂事盡責的態度扮演第三者，從來不會為了我節日不能陪她而生氣，也從來不會因為我取消約會而不高興，只要牽涉到琳的事情，她都用一種體貼的態度表示退讓，偶爾她會用傷心的口氣說誰叫我是第三者呢，這時候我都會感到份外難過，好想再多給她點什麼，我甚至曾經懷疑我已經愛莉超過琳。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當莉告訴我她懷孕的時候，我才會毫不猶豫的帶她回家見父母。
當時的莉，是真的天使，還是假裝的天使呢？當時的懂事，是真的認份，還是一種掩飾呢？我至今仍然搞不清楚。
「真的，如果是琳的話，我反而沒話說。」莉說。
「你打算怎麼辦？」我說。
「我要告她。」莉說。
「你如果告她，我就跟你離婚。」我說。
「我告她是為你好。」莉說。
「什麼意思？」我說。
莉拿出另一個牛皮紙袋，輕輕的遞到我胸口，我拿出紙袋裡厚厚一疊照片，全部都是媛，卻又全部不是媛，那個女人穿著火辣曝露的衣服，長長的頭髮燙成冶豔的款式，依偎在一個陌生男子懷裏，我們去過的賓館，我們出遊過的地方，我們擁吻過的方式，那是媛。
「你被設計了。」莉說話的聲音很輕，很冷。
我看著莉，她的眼神沒有愛也沒有恨，只有極端的輕蔑。
「吃驚嗎？」莉說。「想設計你太容易了，因為你不懂感情，你只愛自己，只想有人愛你，只想有人把你當神一樣言聽計從，你沒想過尊重，也沒想過付出，你看不見別人的犧牲，只是一直強調自己的犧牲，只要抓緊這點，要設陷阱太簡單了。」
我不明白莉到底什麼意思，我被抓姦在床，和我懂不懂感情有什麼關係？
「不要告她，媛媛還年輕，這或許不是同一個人。」我的回答聽來很軟弱，我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
「你真的愛上她了嗎？即使她是一個不真實的人格？」莉說話的表情很諷刺。
「莉，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我說。「如果你愛我，放了她，我們重新來過。」
「沒有人可以永遠被愛，也沒有人可以永遠愛人。」莉說。「一個不懂付出的人不配得到別人的付出。」
「我並不是沒有付出。」我說，非常生氣。
「或許我們都只看到自己的付出。」莉說。「或許我們都太貪心。」
她一說懷孕我就娶她，她要什麼我都給她，她對我予取予求，現在卻說我貪心。
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結婚之後還想要保有全部的自己，還想要像未婚的時候一樣自由，還想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工作也好感情也好，都太貪心。」莉聲音變的很低。「大概是因為我們兩個結婚的時候都還沒準備好要結婚吧。」
我看著床上的照片，媛美麗的嬌羞的笑容面對著我，如果這樣的美麗溫順是一種陷阱，為甚麼偏偏是我遇上呢？如果這一切像莉說的一樣，我該怎麼辦呢?
我並不是沒有付出啊。
莉隨著我的目光看向媛的照片，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想，離婚也好。如果希望我不要告她，把兩個孩子的監護權都給我。」
「甚麼？」我說。
「我不要你，也不要錢，但是我要孩子。」莉說。「要我不告她，把兩個孩子都給我。」
「莉，不要這樣。」忽然，我害怕了。
「我們結婚是錯的，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錯了。」莉說。
「結婚還沒滿一年我就知道了，但是我總以為我們還年輕，還有機會。沒過幾年，你就讓我絕望了，這段感情只有我努力，我知道你總是想著琳，我知道你一直不滿意我和你之間的差異，我都知道，但是你從來不試著去改變、溝通，你只是不停的想，如果和你結婚的人是琳有多好，如果當年我沒懷孕有多好。我後來才明白，這一切早就無可挽回，因為你太懦弱。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那年和你結婚的是琳，你們一樣會陷入這樣的困境，你一樣會一直想著如果當初娶的是我有多好。」莉說。
「我們的婚姻和照片裡這個女孩沒有關係，她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懂嗎？」
莉為什麼要把事情說的這麼複雜？
「我不懂，莉，我不懂。」我說。「我並不真的那麼愛她，我只是很寂寞，結婚之後你變了好多，我好寂寞。」
「沒關係。」莉說。「不重要，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要帶著孩子走，我要離婚。」莉把床上的東西收到一個檔案夾，動作很慢，就好像她也很累一樣，我癡癡的看著莉，焦急卻說不出任何字。
莉拿著東西經過我身邊，她拍拍我的肩膀，走出房外，沒有再看我。
我一個人在房間裡，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一切，只記得莉拍了我的肩膀，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懂。(end)

在這樣的極度低潮中，我只能埋頭工作。那陣子公司剛好要舉辦一個大型活動，每天都開籌備會議，大部分幹部已經連續兩個星期週末加班，莉很不高興，但是連我爸都加班，她也不能說什麼。我對加班沒意見，甚至要我每天睡公司都無所謂，只要別讓我回去面對我不想面對的現實就好。
那天開完會已經接近十一點，我懶懶的收拾著桌面，媛走進辦公室跟我說再見，她臉色不好，黑眼圈很深。我隨口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啊，精神不好喔。媛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我有點驚慌，遞給她一張衛生紙，媛捏著鼻頭說她男朋友把她甩了，為了另外一個女人，她忽然把臉埋在手心裡哭的很慘，蒼白的手背幾條藍綠色的血管顯得特別脆弱，我輕輕讓她靠著我哭，心想我不能讓她就這樣回家。
那天我和媛帶了兩手啤酒到河濱公園堤防上聊天，莉打了好幾通電話，我切了幾次索性把手機關了。
我開了啤酒，摸摸她的頭像摸個孩子，你還年輕，別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她望了我一眼沒說話，喝了一罐又一罐，空瓶在我們身邊打滾呻吟，發出巨大的聲響。她大概是第一次喝這麼多酒，吐了好幾次。
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女生，還不滿三十，指甲修的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妝也很淡，照理說正是光華傲人的年紀，怎麼會這樣為情所困，我讓她把頭埋在我的胸口哭，她哽咽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想應當是他們過去的海誓山盟，現在卻只能和眼淚一起流掉，這景況太悲慘了，令我想起那些過去。
媛後來哭到半昏，也說不出自己住哪，我帶她到附近的汽車旅館租了一個房間，留了紙條給她就回家了，臨走時看著媛撩人的睡姿，心想我真他媽是個正人君子。
回家的時候莉和孩子都睡了，我有點累，沒洗澡在客廳沙發隨便躺了一夜，腦袋裡盡是媛心碎的哭泣聲，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也從不曾對她有過別的意念，但是那晚我無法把她從我心裡趕出去，她為另一個男人痛苦的表情令我死去的心又活絡了起來，我感到心動，也感到嫉妒。
就這樣，兩個月後，我和媛在一起了。
溫柔靦腆的媛帶給我新的視野，每天起床都有一種新的期待。她很年輕，不管見到什麼都充滿驚奇，她對有無盡的崇拜和信任，那種像小貓一樣窩在我懷裡的感覺，無條件相信我所有決定的天真，還有柔軟彈性的肉體，都是身為男人所無法抗拒，也不願抗拒的，我像初戀一樣充滿熱情與奉獻。
媛是我的秘書，座位就在我辦公室門口，我常常不關門看著媛辦公的樣子，她的頭髮很直，又黑又亮又長，當她專心的時候會把頭髮塞到耳朵後面，她微微低頭的角度讓半個臉蛋曝露在日光燈下，纖瘦的指關節捏著筆或是打著鍵盤，或是拿著拆信刀幫我開文件，偶爾發現我在偷覷，便嘟著嘴對我搖搖頭，我知道那是一種警告，警告著我們不為人知的關係不可公開的現實。
越是這樣見不得光，我越是珍惜和媛坦誠相見的每一刻。
媛使我著迷，她像一個剛出生的小孩一樣純潔，對於被愛總是受寵若驚，柔弱又毫無主見，這樣可以輕易揉碎的女孩，理應是被男人放在手心裡疼惜，我不能明白她前一個男人如何狠下心腸對她說再見，我喜歡在歡愛過後把她摟在懷裏，輕輕的喚著她的名字，像抱著一湖半暖的泉水，好清澈，可以洗清我所有的憂傷。
「我很感謝他離開了我，否則你不會來我身邊。」媛說。而我只能獻上我的吻，原來中年男子比年輕男人更愛聽甜言蜜語，我心想。
又過了兩個月，莉知道了。
那天半夜她冷著臉坐在客廳等我，我以為她為我晚歸的事情生氣，進門時我特地擺出一臉若無其的疲倦表情，一上樓就閃進浴室。莉在門外沉著聲音問你去哪，我說應酬還能去哪，她冷笑一聲說跟誰？我不耐煩的說很多說了你也不認識，她說你真當我是白痴哪，我說不然你打電話問我秘書，她生氣的握拳朝浴室門一打，問你秘書有屁用，誰不知道她跟你有好幾腿，我心裡一驚，你別胡說人家有男朋友的，莉說你自己出來看看這些好東西就知道我有沒有胡說。
洗好澡出來，我看到床上有好幾疊照片跟傳真紙，我一張一張看，心裡直發毛，這下子賴不掉了，我和媛相偕進出賓館的照片，一起出遊的照片，接吻擁抱都有，正面側面都有，通聯記錄更不必提了，傳真紙大概是徵信社傳來的信，反正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我直接跳過。
「你怎麼說？」莉問。
「我沒什麼好說的。」我說。 
「你打算怎麼辦？」莉問。
「應該是你打算怎麼辦？」我說。
莉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我本來以為是琳。」
莉在這個時候提起琳，我終於明白她對琳並不是毫無愧疚。
跟莉認識那天，恰好是我跟琳交往五週年紀念日，那天琳被派到國外出差，高中同學拉我去吃日本料理。
莉坐在角落，一頭黑色的直髮，雙手交疊膝蓋上，眼睛盯著手，露出顏色白嫩的眼瞼，好像周圍的熱鬧都傳到不到她心裡，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我高中同學的同事。
那天吃完飯，莉悄悄的靠近我說了一句什麼，她個子實在太嬌小，說話又小聲，我稍微彎下腰說，你說什麼我沒聽到耶。
她說，我喜歡你。
在當時那個年紀，被一個這樣美麗又靦腆的女孩在公開場合告白，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我有一瞬間飄飄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半天才結結巴巴的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她說，我知道，我無所謂。(待續)

我追琳的時候花了很多精神和時間，我們是大學同班同學，她是班花，也是系花，個子瘦高，眼睛有隱隱的灰色，黑髮濃眉，她只隱約提過曾祖輩有個荷蘭人，但她是整個家族裡最像混血兒的女孩。當年班上就數我們兩個社團玩的最瘋，每次聯誼或班遊都是我們主辦，不過我一堆科目被當，她卻永遠考全班第一名。
大三的時候班上幾個同學起鬨要我追她，還開了賭盤賭我追不到。我不肯，琳是出了名的難追，對我也從沒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我身邊不缺投懷送抱的女孩，何必去碰釘子？
這件事情不知怎麼讓琳知道了，她打電話到我宿舍，驕傲的扔下一句「我也要下注，賭你追不到」，電話傳來的嘟嘟聲激怒了我，這是一個直接的挑戰，琳等於對著我扔了炸彈，我開始每天有空就帶著吉他到琳的宿舍樓下，一開始只是好玩耍寶似的唱著情歌，沒想到卻真的被琳潑了好幾盆水。
情人節的時候，我花了幾個星期用紅色皺紋紙紮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雖然細看有幾朵不那麼精緻，卻也是我有生以來最偉大的工程，當我在人來人往的廣場對著琳單膝跪下，拿出我驕傲的玫瑰，卻只換來她一句「沒創意」。
唯一欣慰的是，她把玫瑰拿走了。 
琳的確是個很難追的女孩。
 我追了她一年多，畢業典禮那天已經準備好一筆錢要輸給下注的人了，那天我騎著腳踏車，苦思要怎麼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一踩上系館樓梯，就看到系辦前聚集了一堆人，學士服整疊被丟在走廊上，幾個明顯是哨兵的傢伙一見到我就大聲嚷著來了來了，我被推擠到走廊盡頭，琳拿著一把紅玫瑰，漲紅了臉掙扎半天，才用一種豁出去的口氣說：「和我交往！」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後來我終於明白這是一個陰謀，原來是琳先看上了我，卻又不好意思倒追，班上女生才幫她想了這個激將法，而我不但傻傻的上了大當，連準備好的那筆錢都被挖出來請客。
當兵那兩年，琳每星期都來探我，同袍們羨慕的要死，從入伍到退伍他們都在等琳兵變的消息，幾個臭男人聚在一起只能談女人，談女人就一定會談到我的琳，又美又能幹，每個星期都帶我喜歡吃的東西來，一點不耐煩都沒有，連我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一點值得琳這樣死心蹋地。
退伍後我進入我爸的公司，我和琳約好各自努力兩年就要結婚，當時琳已經在一家公關公司闖出點名堂，也存了不少錢，但是她從沒抱怨過我走的太慢，這一路，我沒想過有一天會背叛她，更沒想過有一天會娶別的女人。
在那個年紀，我並不真懂「愛」是什麼，我和琳在一起六年，好像沒那麼深刻的感受過彼此不能離棄的心情，所以當莉解開她美麗胴體的所有鈕扣，我就輕易淪陷了，每一次偷偷摸摸的肉體和心靈交會後，我只有短暫羞愧，對於可能失去的未來沒想過太多，甚至當琳一樣雪白赤裸的奉獻帶給我歡愉時，我會有種擁有兩份幸福的心動，就像月亮永遠有明暗兩面，永不交會的兩面，永不衝突的兩面，永不分離的兩面，直到莉哭著說她懷孕了，我才知道我已經失去選擇。
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我這一生最愛的是琳，琳這一生最愛的是我，我們不管在各方面都那麼契合，契合到不知從何說起，性愛方面，生活方面，個性方面，不管哪方面都從未有過爭執，她如此美麗又如此溫暖，就像甜美的上弦月，只要見到她俏皮的皺著鼻子微笑，所有煩惱都變的不重要。我們就是聖經裡所描述的完美夫妻，互相信賴，互相體諒，互相扶攜。
太過完美的生活，為甚麼會出現破壞者呢？如果沒有蛇的出現，亞當和夏娃原本永遠不會被趕出伊甸園的吧？我看向身邊的莉，她不發怒的時候側臉還是美麗，兩眼盯著電視，兩腿彎曲抵著下巴，懷裡有個大抱枕，看來純潔又和藹，這麼漂亮的女人，為什麼偏偏是條蛇？我嘆了口氣，輕輕打開電腦。
「你幹嘛嘆氣？」莉問，沒有看我。
「沒什麼。」我說。
「你在想別的女人。」莉用一種肯定的口氣冷冷的說。
「我很累。」我說。
「很累就滾回去睡覺，不要在我旁邊唉聲歎氣！」莉忽然憤怒的把抱枕往我身上丟，我在閃躲的時候扯掉了電腦的主機線，畫面在兩秒鐘內變成一片黑暗，我強壓心裡的憤怒合上電腦，一晚上都白忙了。
莉瞪視著我，就像一隻備戰狀態的貓科動物，我面無表情的提著電腦準備到書房去，我知道她還在瞪我，也知道不理不睬才能踩到她的痛處，果然當我的腳踏上第一階樓梯的時候，她忽然大吼一聲我的名字，我回頭看著她。
「你在想她！」莉已經快哭了，整個嘴唇都在發抖。
「我沒有。」我說。
「你有！你整個晚上都在想她！」她眼角帶淚的大叫。
「我已經和你結婚了，小孩都生了，你還想怎麼樣？」我說。
「我就知道你是為了小孩！你到現在還想著她！」莉說。
「隨便你怎麼說，不過你再繼續吼的話兒子也要被你吵醒了，我現在要上去把剛剛不見的資料全部重打一次。」我說。「我不想吵架！」
日子就是這樣了，我會永遠被埋在一種無止盡的憂鬱中，只能一輩子被捆住，只能永遠遺忘我曾經有過的愛情，只能不停賺錢再把錢花在兩個孩子身上，卻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失去活力，失去幽默，失去期待，對天氣不關心，對新聞不關心，對一切都不關心。(待續)

我知道她壓力很大，幾次夜裡聽到她躲在棉被裡哭，我勸她不要做了，她就叫我少管她的事情，說到後來我們又會大吵一架，她喜歡攻擊我賺的沒有她多，是個靠老婆養的窩囊廢。
我常常想起還沒結婚前她的樣子，奇怪為什麼同樣的臉配上不一樣的表情有這麼大的差異。她很少哭了，變的很強悍，常常睡不到三個小時，雖然她的確賺很多，但是我知道她非常不快樂，有時候我會心疼，有時候我又覺得幸災樂禍，這樣矛盾的心情很難解釋為什麼，大概是因為我多少也在意她賺的比我多。
這樣過了兩年，有一天，莉宣佈她辭職了。
莉工作期間存的錢夠她十年不愁吃穿，反正她並不是一個愛買奢侈品的人，而且我的薪水每個月還是匯到她帳戶裡，我本以為我們的生活並不會因為她辭職而有所改變，但是莉卻說她接了一個兼差的工作，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要去朋友的公司管帳，以後我周末都不可以出門，要留在家裡帶孩子。
我說不如我們請個菲傭吧，莉很生氣的拒絕了，她說她不要孩子在沒有愛的環境裏成長，也不要孩子說的英文有東南亞腔，我說我不留在家裡不代表我不愛孩子，而且我的英文有台灣國語腔也沒比東南亞腔好聽，莉說只要有相處孩子就可以感覺到愛，我說那妳之前每天工作到孩子都睡了才回家就有愛嗎？
莉瞪了我一眼說：「所以我現在要彌補啊，我不是辭職了嗎？星期一到五我來照顧，星期六日輪到你也是應該的啊，我又不是出去玩，我是去工作。」
「你一定要去工作嗎？」我說。「家裡又不缺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錢我自己有很多，不工作我會覺得我是個廢物。」莉說。「你別找那麼多藉口了，反正就是這樣。」
我說不過她，她做決定從來不問我的意見，我沒奢望這次會例外。但是要我每個周末都待在家裡和兩個孩子大眼瞪小眼，我光用想的就覺得很痛苦。
不管怎麼痛苦，那個星期起，我每個周末都要在家裡陪兒子。兩個兒子長的像媽媽，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還不到會要求太多的年紀，很可愛，但是也很無聊，每次公司同事相約出遊，我忍痛拒絕之餘，還要受他們調侃，說什麼小老闆結婚那麼久了還那麼黏老婆孩子啊，我也只能苦笑以對，幾次之後，人家連約都不約我了。
結婚三年多，莉對我幾乎失去吸引力，雖然我們偶爾會做愛，但是我再也不會忘記帶套子，平常兩人相處平順，毫無火花，生活的目的變成追求相安無事。
婚姻對我而言已經變成一種習慣，我和莉沒有相同的目標、興趣，價值觀又差距甚遠，和一個這樣的女人結婚，好像已經把婚姻的樂趣降到最低了(即使她比瑪麗蓮夢露美上好幾倍也是一樣)，我喜歡上班更甚於下班，上班讓我有成就感，公司同仁對我尊重，男人奉承我，女人愛慕我。
回家卻是回到一個不歡迎我的地方，進門的時候莉和孩子們已經吃飽了，桌上有個便當是留給我的晚餐，洗完澡九點多，我會去客廳和莉一起看看電視，但是我們兩個幾乎不交談，十一點以前莉會上床就寢，我則繼續看電視或是打文件到兩點左右，這老夫老妻的生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我麻木在這其中，幾乎忘記自己還不滿四十。
別人的婚姻是什麼樣子？
我曾經幻想過幸福的婚姻，是組成一個自己想像中的家，但是從沒想過付出自由這麼痛苦，輕狂的歲月才過了幾年，卻已經有很多細節想不起來了，那個時候常常為了等一顆流星在沙灘上冷好幾晚，現在卻連百年難得的流星雨都不能讓我出門，浴室鏡裡的我依然矯健，線條剽悍，但是我的心已經老了，老在莉失去溫柔的愛情裡，而我甚至分不清那是佔有還是眷戀。
我想，或許莉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莉搶來的老公，她當然擔心我哪天也被搶走，每當那些神經質的時刻，我會回想起所有的一切，而有離婚的衝動，婚姻對我而言最大的考驗，就是當我省悟對象錯了的時候，要怎麼繼續。
畢竟，莉並不是我最想要的女人。
結婚前我真正的女友是琳。帖子發出去的時候，很多人以為新娘的名字印錯了，婚禮上，琳的朋友一個也出現，琳當然也沒來。(待續)

隔天我單獨去挑片，遇到幫我們拍照的美麗攝影師，她為了莉氣哭的事情向我道歉，並且吩咐櫃檯把指定費一萬八包好要還我。我當然不能收，她卻堅持要給我，她說這是她的職業尊嚴，我說那不如這樣好了，錢我不收但是你請我吃飯吧。 
「要請也是請你和你老婆一起吧。」她翻著白眼回答我。
我苦笑，擺擺手，沒多說話就離開了。
一星期後是莉和我的婚禮，她懷胎將近五個月，從坐下化妝她就開始哭，說她現在這麼醜這麼胖死也不要出去見人，我只好穿著西裝坐在她旁邊不停讚美她的美麗，編織一些只有白痴才會相信的美夢。
化妝師趁機在她臉上不停撲粉，我頸子上甜美可愛愚蠢的領結不停摩擦我的喉結，我無法不去想這一切折磨都是莉帶來的，卻必須違背良心說一大堆甜言蜜語，故做愛憐撫摸她微凸的肚子，表現出將為人父的興奮，其實我心裡不停擔心萬一婚禮進行到一半莉又發瘋，說我不愛她只是為了孩子才娶她，那我就真的死定了。
還好那天莉一直都帶著幸福的笑容，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誠懇(幾乎要哭出來的懇求)，兩個月來她第一次這麼開心，我凝視她側臉熟悉的靦腆笑容，心裡鬆了一口氣，心裡暗自期盼莉應該只是和我一樣在結婚前有些緊張罷了。
幾個月後莉生了一對雙胞胎，日子變的更難熬，每天夜裡我都睡不好，兩個孩子喝奶的時間不知為何相差二十分鐘，堅持餵母奶的莉一個夜裡要起床六次以上，我常常在睡夢裡被兩個兒子聲嘶力竭的哭喊驚醒，一抬頭只見莉抱著一個孩子坐在床沿掉眼淚，我只好起身去抱另一個孩子。嚴重睡眠不足的結果，讓我車子一開出巷口就差點出車禍，幾次之後我爸把車收回去叫我改搭捷運上班，他說一個廢物兒子總比沒兒子好。 
莉越來越冷淡，婚前的柔軟溫順就像水分蒸發在空氣裡，她很沒有安全感，只要一點點小事就發飆，每隔幾天就和我大吵一架，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脾氣也越來越壞，終於有一天老大惡狠狠的咬傷了莉的乳頭，醫生宣佈莉必須吃上一星期的消炎藥，並且不可以再餵母奶給孩子們，我們只好每天半夜起床泡牛奶。
我的應酬多，一星期大概有三四天沒有辦法回家吃晚餐，莉忍耐了半年終於爆發，她說我在外面玩樂花天酒地，她卻只能守著孩子守著家，即使我發了無數的毒誓，她就是不相信，她說除非我把薪水全數交給她，她才肯相信我沒有亂來。
我在心力交瘁之下同意了，這讓兩人看似回到婚前的恩愛，莉的爸媽來過幾次，欣慰的說這樣很好，廢話，我都已經做到這程度了，如果她還不滿意我也只能上吊了。我爸沒說什麼，我媽卻很不高興，她看不慣莉總是頤指氣使，一直說我以前在家都沒這麼聽她的話，現在老婆隨便哼一聲我就變成哈巴狗，我也不知道怎麼回她，我自己都覺得窩囊。
我媽念了幾次，把我爸惹毛了，他凶巴巴的對我媽說媳婦那個樣子你又不是沒看到？他們兩個每天吵架你聽不煩啊？我媽也就不太敢過問我和莉的事情了。
其實我很崇拜我爸，常常幻想哪天我也可以這樣吼一吼莉，但是莉不是我媽，我當然也不是我爸。
孩子們快滿一歲的時候，莉說她找到工作了，一個學姊介紹的，福利很好。一開始我並沒有反對，如果她可以因此感到快樂的話我也覺得很好，總比她每天在家胡思亂想然後找我開刀的好，問題是莉說我的薪水還是要每個月交給她，我說兩個人各自工作，當然是各自管理財務，莉完全不接受我的說法，她說她不會去應酬，就算去應酬她也不會亂來，那天我們又大吵了一架，我終於又屈服在她的哭喊之下，同意每個月薪水轉到她的帳戶裡，再由她每星期發「零用錢」給我。
我知道莉並不是想要我的錢，她只是想要藉著控制我的錢來控制我的生活，但是她不知道我的薪水不多，大部分經濟來源都是跟家裡拿，公司那邊我只是掛個名，每天去晃一晃看一些文件簽名就可以走了，就算每個月薪水都轉到莉的戶頭裡，我也不會缺錢。當然這些莉都不知道，我現在只求她給我安靜的生活，其他我都無所謂。
莉開始工作後個性轉變巨大，大概因為做的是保險，說話的口氣很實際，有時候甚至讓我覺得刻薄。(待續)

那年莉還害羞的像一朵嬌滴滴的白蘭花，我們像以往一樣見面並且熱情的纏綿，她忽然坐起哭了出來說她懷孕了，我內褲穿到一半當場傻住，她背對著我哭的兩個肩膀一抽一抽擺動，兩片白生生的屁股又讓我興奮了起來，我最後一個念頭是難怪她最近肚子有點凸胸部又特別敏感，等我清醒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已經答應要和她結婚。
婚禮籌備原本就是一件很難搞的事情，不過最難搞的還是新娘。
莉對場地百般挑剔，喜餅要最貴的，帖子要粉紅色的，擬定宴請名單的時候又耍了幾次脾氣，辛苦寫了半天的名單被她撕掉兩次以後我決定不再問她的意見，女方那邊的親友直接由莉的父母決定。雖然已經懷了將近四個月身孕，莉還是堅持要拍婚紗照，她依然挑了最貴的婚紗攝影公司(她說拍出來有質感最重要)，並且指定由最出名的攝影師掌鏡，我們只好多拿出一萬八的指定費。
拍照前兩天他們通知我們挑禮服，反正新郎只是配角，我隨便挑了一套銀灰和一套白色的西裝，還有一套笑死人的瓜皮帽清裝和一套素色的日本和服，百無聊賴的我坐在沙發上，沒幾分鐘就睡著了，如果不是接待小姐一臉為難搖醒我，我恐怕會一直睡到天黑。
我一進試衣間就看到莉靠著牆在哭，身上禮服背後的拉鍊全開，只有兩條細肩帶掛在鎖骨邊，我喚了一聲「莉」，她一回頭撲到我懷裡哭的更慘，後來我才知道因為有了四個月的肚子，莉穿不下所有她喜歡的禮服，也不能挑要搭配高跟鞋的款式。
我感覺的出來，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像莉這樣本來身材很好的美女，遇到這種事情簡直比死了老公還慘。那天莉抱著我哭了快兩個小時，哭花了我的白色polo衫，還把她身上禮服的胸花弄髒了，我只好把那件莉根本連半公分拉鍊也拉不上的禮服一併租下來。
之後整整兩天我們跑到海邊去曬個半死，像白癡一樣沒停過微笑，穿著緊繃的禮服，我除了努力不要被領帶勒死，還要努力對莉水腫變形的臉蛋和身材故作幸福的表情，我想我可以撐過去完全是因為攝影師是個挺有個性的美女。
真正的地獄出現在挑片那天，莉只看到第三張就崩潰了，她號啕大哭的說攝影師把她拍的好醜，我倒認為那個攝影師的確高竿，把我拍的像白馬王子(即使戴著瓜皮帽)，把莉拍的像白雪公主，雖然她看起來還是有點胖，但已經比本人好看太多了。
莉當然不接受這樣的解釋，她原本就是出了名的白雪公主，沒道理一懷孕拍出來的照片就腫的像豬頭。我面無表情的等待她哭到一個段落可以繼續挑片，可是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後來整間婚紗攝影公司的接待小姐也都快哭了，我又不能一拳把她打昏(雖然我很想)，只好直接載她回家，改天再自己來挑。
回程的路上莉開始無理取鬧的叫嚷，一直說我不愛她，我只是為了孩子才和她結婚，我一邊應付塞車一邊聽她哭，漸漸我也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為了孩子才和這個女人結婚。(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