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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脾氣反而變差了,
因為覺得都這麼老了為什麼還要受委屈,
年輕的時候應該都受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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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全站分類:攝影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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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4 週二 201422:20
  • 星座|金陵十二金釵與十二星座(下)



繼續說金陵十二星座(誤)。
探春是獅子座,她血緣上與趙姨娘是母女,但是她卻不認同趙姨娘的許多言行,且實際上她算是大老婆王夫人的女兒,因此庶出的身份是她的心病。但是她反對自己要求更高,言行做的讓人挑不出毛病,她又有才,不懼展現,鳳姐病的時候擔起當家的責任也幹得有聲有色,不怕得罪人。她自尊強,發現王夫人對自己有戒心,後來也就凡事推拖不理,她三小姐逢迎王夫人是真心,如果對方是假意,她也不屑向誰求甚麼。奴才沒禮貌,她呼一下就是一巴掌,誰也不能碰了她的自尊。
惜春是水瓶座,詩書雖然不如姊姊們,但是也有個擅繪的才華。滿園子人都知道她個性古怪,雖然年紀小卻很有自己的個性,搜檢大觀園的時候她的丫頭入畫出了包,她不顧念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堅持要攆走,自然裡面有說不出口的原因,但是那股冷了臉堅持到底的、令人猜不透的狠勁狠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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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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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4 週二 201412:46
  • 星座|金陵十二金釵與十二星座(上)



前陣子買了西嶺雪的金陵十二金釵,一讀真是感佩吃驚。以往我不大瞧得起考證學,總覺得溫柔優雅的文學作品一刀刀切下去太過血肉模糊,就算弄清楚了臟器位置骨肉分布也沒意思了。不過近年來有些考證的閒書(畢竟不是專業課本)寫得也十分有趣,侯醫生的神所在的地方(金瓶梅)與西嶺雪的這套書(分為上下冊)都讓我放不下書本,堪稱茅塞頓開。
為什麼茅塞頓開呢?因為可嘆我紅樓夢看了無數次,都沒能看到重點。我總是只看風花雪月,把人物區分為好壞兩種(或是喜惡兩組),人家說一我真的信一,人家說二我真的信二,王熙鳳和李紈刀來槍去的那一段,我當妯娌談笑 ; 史湘雲對薛寶釵與林黛玉的親疏來去,我以為是小孩子氣話 ; 王夫人之無能顢頇我知道,但是她諸多顧慮我不知道 ; 老太太疼孩子們我知道,但是背地裡大家族的運作我不知道。
如果撇除了風花雪月,近年來風行的宮鬥戲大宅門戲都要靠邊站,紅樓夢裡的勾心鬥角才是可怕,最可怕的是埋線之長,詩詞之妙,書頭提一個名字,書尾捅你一刀,作者和人物都有耐心。可惜我都沒看出來,淨只注意著小孩子們多角戀情。這也才明白為什麼人說高鶚狗尾續貂,一齣好端端兼具細膩與磅薄的好戲,活生生被他唱成灑狗血鄉土劇,超脫快跳的賈寶玉沒了,失智娶了假老婆,還乖乖去考科舉。慧黠靈動的林黛玉沒了,變成嘴裡咬著一口血暴斃的村姑。端莊自持的薛寶釵沒了,竟然願意假裝成別人成親。詩詞變得嚼蠟,進度猛然超前,細節不顧,人物死板,一個個嘴裡道德,言談都只是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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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9) 人氣(1,157)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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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30 週二 201222:22
  • 星座女人|魔羯座

薛冷香反覆把行李裡的衣物拿出來折疊,回思十年婚姻生活,就連好強的她也必須承認,這一場愛是愛錯了,婚更是結錯了,或是該說一開始相識就該讓偶然擦肩成為偶然,而不是一場邂逅。
 
她說真的沒想過要結婚,孩提時代她看多了母親為了父親徹夜籌錢的窘況,原是打定主意這輩子不結婚。她忘不了每天夜裡蜷著身子裝睡躺在小床的一角,聽到母親凌晨三點離開家門,而當她正確時間起床時,母親單薄的身形睡過的床早已沒了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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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40)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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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09 週六 200916:21
  • [創] 星座女人|獅子座

翻開的行事曆上淺淺印著「立夏」兩個字,袁育琪拉開筆蓋在日期邊上打了個星號。
油性紙面努力地吸收藍色墨跡,一滴墨水終究還是順著地心引力的意,萬般不情願往下方拉出一條細細的軌跡。
過了半晌,墨跡不乾,袁育琪卻已經性急闔上本子,想了想,又不安地打開檢查,果然隔頁雪白的紙面已染上團放肆又無邏輯的淺藍,她嘟囔著抽過一張面紙細細擦拭,效果有限,兩個相對的日期上還是印著明顯的兩個模糊掉的藍色星號。
欸,算了吧,反正自己知道怎麼回事就好,袁育琪對自己說,台北就是濕,就算再等上五分鐘也是一樣的結果。
將本子放回抽屜,望著手裡只染了些許墨色的面紙,考慮一會兒,又重新折起收在一邊。到了這個時候,甚麼都不該浪費了,晚餐之後還能拿來擦手呢,說不準等一會兒出了手汗就能用上了。
潮,是台北這城市的特點,就算最熾的夏日,街道也像塊隨時擰得出水的海綿,差只差在這海綿是讓日頭晾著還是讓大雨淋著。
如果能在早上五點鐘起床,打開窗戶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帶著露珠味的夜氣,多試幾次就能明白那種清甜的味道光用鼻子嘴巴眼睛無法具體描述,而非得挽起袖子讓水與風無禮滲進皮毛骨肉,才能真正領略台北這個盆地之所以為盆的根據。
所謂盆,就是比碗大些、比缸小些的容器,就像所有的容器一樣,盆也只有一個功能,那就是盛裝液體,總而言之,盆裡絕不會空無一物,而是滿滿的濕,於是這些生活在台北的人們,便如每天在一大缸水氣裡活動,稍不注意就一身狼狽的濕,混雜著男人的汗味、女人的香水味、孩子的奶味、貓狗的騷味以及食物得香噴味與臭酸味,組合成一個台北的味。
袁育琪打開冰箱拿出門上那罐只剩一半的咳嗽藥水,鮮紅的瓶蓋上貼著保存日期,她也懶得研究到底有沒有過期(或者該說過期多久),咕的一聲吞了兩口,嗆鼻的藥味隱身於黏膩的糖漿之後並沒有比較親切。
跟樹希分手兩年半,每次見面前她還是像現在一樣侷促不安,雖然這份侷促總被她妥貼熨燙收在懷裡,不過,就像那口咳嗽藥水,只有喝的人才明白到底是甚麼味。
提分手的時候樹希哭得很慘,一個大男人,眼淚鼻涕直下地求她。
袁育琪還記得那是個帶涼的秋天,白色的沙灘上有幾排踩濕了的黑色腳印,擠成一團的積雨雲雪白綿軟,卡在天空和海之間,像搶著要看這齣凡間的愛情肥皂劇。海浪有些大,嘩啦啦吵著像快燒糊的開水,但它分明如此涼爽。樹希的頭髮隨著四面而來的風四處擺盪,東西南北亂飛,擋住了他最引以為傲的眉毛。
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袁育琪自己也不知道,真要探究起來,也不是還舊情難忘,也不是還心懷怨恨,至多至多就是有些被比下去的難堪吧。跟樹希在一起本來就很勉強,是她奮不顧身又帶些強人所難,讓軟弱的樹希在不忍拒絕之下答應交往,她從沒想過可以靠著這種不忍拒絕的心情跟樹希一生相守,但兩人卻也就這樣走了八年半。
好吧,或許曾經她以為就這麼下去也不錯,不過樹希終究遇到了他真正的夢中情人,樹希為女神心魂顛倒之餘,骨子裡的浪漫像酒精,被愛情大火一蒸便毫不掙扎四溢,於是他甚麼也顧不了了,袁育琪的心情,旁人的眼光,他自己的尊嚴,在女神面前都失去意義。
相較於山,袁育琪更愛海,或許是因為她心裡總有些滯鬱吧。雖然色彩學專家們總說藍色代表憂傷,但廣闊的海面就該搭著這深深淺淺的藍,白色的浪花與水面永不消失的波紋是一首深明女人心情的歌曲,就算獨自在岸邊坐上一天也無所謂。
從學生時代起,海便是她的聖地,來到這裡就有了力量。是她帶著樹希進入這片聖地,影響著樹希也愛上這片聖地,卻沒想過樹希會選在這裡提分手,當然,更沒想到有一天樹希會帶著別的女人來到這片聖地。
樹希的臉是好看的,不論何時都溫柔靦腆又英氣勃勃,與他的優柔寡斷不襯,卻更有矛盾的吸引。哭泣的樹希很脆弱,沒有誰狠得下心腸拒絕他的要求,於是,那天,袁育琪就像以往一樣,沒甚麼考慮就點了頭。
好,分手吧,祝你幸福。她這麼回答。對不起,希望妳也能找到妳的幸福,樹希說,臉上是感激、感動、感性,還有難以掩飾的鬆了一口氣。
結束八年半的感情只要點一個頭,她也不明白這代表了甚麼,也許可以說明她的果決、瀟灑,雖然她明知這只是一種逞強,不過,也可以說明樹希想分手的堅定吧。或許兩個人從一開始就在等待結束,所以結束來臨時反而不再猶豫,也或許她只是還沒想清楚,而也永遠不願意、沒機會想清楚了。
不管花多久時間愛一個人,離開都只要一秒鐘。
袁育琪想不起這是哪裡看過的句子,但當她望著樹希越來越遠、最後竟只像沙灘上一粒沙的背影時,腦海中卻只浮現這句話。
就這樣結束了或許比較好吧?也不算是。樹希說希望能繼續當朋友,而她更是捨不下這幾年的時間,於是斷斷續續的,偶爾的,軟弱得,一年幾次的,他們還會見面,聊聊電話,交換彼此的生活,溝通彼此的意見,像所有都市裡太忙亂卻努力想記住彼此的朋友。
就像所有只有在需要對方時才連絡的朋友。
袁育琪一直明白樹希只是想一再確定她過得好,才能壓抑心裡說不出口的愧疚。有甚麼好愧疚呢?沒有了愛之後所有的其他感情都是屁。
總歸一句,男人不摻愛情的溫柔都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因為不想在別人的故事裡擔任反派,就搖身一變為對方幸福的監督員,比老媽還囉嗦。
袁育琪打開衣櫃,忍不住也看了櫃角的抽屜。
跟樹希分手後,為了顧及樹希的感受,她將所有兩人交往時買的東西通通封箱,衣服、配件、禮物,能送的送人,不能送的就丟了,她不要樹希看見他曾看見過的自己,她不要樹希以為自己還抱著期待,還試圖用回憶挽回他,在海邊的那個下午,她清楚看見樹希心裡剩下的只有憐憫跟愧疚,而這兩樣恰恰都是她最不能忍受的感覺。
失去一切之後,她還能捍衛的只有一點點驕傲跟尊嚴。
抽屜裡卻是幾件怎麼也割捨不了的紀念品,限量的情人錶、生日時樹希送的對杯、到鶯歌旅行時一起捏的陶娃娃、交往滿五年樹希刻的那枚印章,諸如此類。
雖然明白要重新來過必須得丟掉這些紀念品與紀念品背後的故事,她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她或者可以假裝灑脫,卻無法真正灑脫,就像樹希可以假裝依依不捨,卻並不是真的依依不捨。
他們,有太多不同。
她沒對任何人提起另一個女人,姐妹淘們只奇怪樹希走出情傷的速度快得出奇,沒有人知道袁育琪有過如何痛苦的夜晚。
也好,她絕不讓人批評她的感情,就算是一段失敗的感情。
熱心的人很多,甚至包括了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聽說了她這麼一個人後,總會有許多候補人選被遞到眼前。
她袁育琪是甚麼人哪?既不是國色天香也沒有特殊才藝,說來也沒有挑剔的條件,可是,她就是寧願保持現狀。
她知道自己還沒痊癒,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會痊癒,但她有的是時間,她寧可慢慢來,她不冒險,如果愛情總讓人傷心,她想,說不定孤單還比較無害。在這潮濕的台北,光是不讓自己發霉就已花盡所有力氣,她實在沒有多餘的自己去培養一段新的感情。
挑了一件米灰色的洋裝,搭著南島大花的腰帶,她知道自己看來十分精神,就像任一個生活順遂自信亮麗的城市女人。這樣很好,絕不能讓樹希看出自己的憔悴,那種打從心裡顯露出來的心碎,那種既為他的幸福高興卻也為他的幸福惆悵的矛盾,見不得人。她要當一個好女人,徹底好,沒有一絲絲自私的好。
高喊著自由又樂於揮霍收入的單身城市女郎在男人眼中或許是迷人又可怕的吧,他們以為這些女人美麗卻難以掌握、行為古怪邏輯不通,但,袁育琪想,她們(或該說我們)都只是漂浮在珊瑚之間的小丑魚,穿著美麗,生活卻比誰都辛苦,雖然旁人看來,她們永遠鮮豔滑稽。
樹希沒有遲到,優雅地端著杯子,手裡揣著手機。袁育琪想,這是她熟悉的樹希,也是她所不熟悉的樹希。他不耐等待,一有空閒就拿起手機。但卻迷戀著她沒見過的黑咖啡。
「欸。」袁育琪坐下之後才打招呼:「等很久嗎?」
樹希一愣:「沒,剛到,妳喝甚麼?」
「一樣。」袁育琪連菜單也不翻了,懶,反正翻不翻她都點一樣的東西:「一壺烏龍、一份沙拉。」
「每次都吃一樣的東西不膩嗎?」就像按下某個按鈕,樹希也按照慣例問了這句。
「你管我。」袁育琪淺淺一笑。她不是不膩,只是懶,反正吃甚麼對她來說都一樣,見面的重點並不是吃飯。也或者,她心裡總眷戀著樹希問上這句「不膩嗎」,這已經是他們之間僅存的習慣之一。
八年半養成的諸多習慣,分手沒幾個月就煙消雲散,有時候她甚至不確定樹希還是自己以前愛過的那個男人,但卻可悲地發現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他。
自己愛上的到底是樹希這個人的靈魂,還是樹希這個人的肉體呢?如果他已改變成另外一個女人喜歡的樣子,那她袁育琪的八年半又去了哪裡?
「交了男朋友沒?」茶才剛上,樹希就急吼吼地開了口。
「嗯,不過上個月分了。」袁育琪面不改色地說了謊。
「小琪,妳這樣不好,女人跟男人不一樣,有保存期限的。」樹希像個憂心忡忡的大哥,懊惱地揪著自己領子:「怎麼這兩年都沒遇到可以安定下來的好對象嗎?」
「你怎麼知道女人有保存期限?」袁育琪沒有被樹希無禮的言語激怒,只覺得眼前的男人又多了些陌生,他向來不是這麼細心的人。
「我女朋友說的。」樹希靦腆一笑:「她要我多關心妳一些、對妳好一些,畢竟妳一直很幫我。」
袁育琪努力控制自己臉部的肌肉,假裝真的感到榮幸,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維持著的尊嚴早就落了地,只是她一直沒發現吧?
樹希還在說:「我女朋友說要介紹幾個好男人給妳?她們辦公室有幾個不錯的黃金單身漢,說不定就跟妳有緣呢。」
袁育琪沒聽進樹希的喋喋不休,卻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問題。她該為樹希有個善良的女朋友高興,聽他的口氣,或者也快成為他的老婆了吧?她該為自己沒有自私綑住樹希或耽誤他的幸福而驕傲,她該說服自己三個人不快樂不如她一個人不快樂,她該真正領悟是時候徹底忘了樹希去找自己的幸福。
這些她都明白。
但大道理並不能讓此刻坐在樹希對面的袁育琪感覺舒服些,她像戰場上受到敵人憐憫的武士,被迫撿拾碎了一地的尊嚴。
她袁育琪跟樹希認識十幾年,交往八年半,卻要靠他的新女人來決定自己如何被對待。樹希因為她的一句話對袁育琪好,代表著有一天也可以因為她一句話對袁育琪絕情。
袁育琪抬頭看著餐廳牆壁上的時鐘,兩人見面也才不過十幾分鐘,她收拾了幾個月的心卻有種被挖空的感覺。
原來兩年半來她都在同一個地方踏步。
「我去洗手間。」袁育琪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等會兒再聊。」
廁所隔間後的門是一個自在的世界,被迫凝結在眼中的淚終於可以唰唰而下,袁育琪掩著嘴巴蓋住細碎的嗚咽聲,低頭不讓眼淚流經臉頰。落在地上的淚珠散成一顆一顆美麗的水漬,圓得像十五的月亮,一顆一顆終於彼此接觸化成一大灘濕濕的痕跡。
努力維持的尊嚴早就已經破裂,只是自己一直沒發覺。
變心的愛人跟他的女人連袂要對自己好、要介紹男人給自己。在那之後或者就會開口說要四個人一起約會或旅行了吧?袁育琪虛弱地靠著牆壁,不知道自己該離開還是繼續這場鬧劇,但她在如此痛苦之中還是無法怪責任何人。人人都是好意,他們只是不明白自己的逞強,或說,虛偽。
想來想去,只能怪這潮濕的台北,將人心裡的悲傷都化成了水,從眼睛裡逼了出來吧。
袁育琪抬頭望著日光燈,忽然想念起蔚藍的海岸,原來,悲傷一離開身體,就變成鹹鹹的海水了,那麼,如果可以回到海水裡,或許就不會再悲傷了吧?
好,明天就去一趟海邊,那個悲傷的海岸,一定可以走出一個新的故事,她自己的故事,不管有沒有男人,不管是不是樹希,只有她自己可以決定的故事。
日光燈忽然閃了閃,像一個短暫的回答。(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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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480)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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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2 週一 200704:16
  • [創] 星座女人|射手座

純粹的快樂是甚麼感覺?

Mei說她常常睡不好,總是一瞬間從夢中變得十足清醒,看見屬於她的黑色世界。
   
或是說,看見屬於她的,晚上的黑色世界。
   
Mei
有三張臉,三個性格,三種生活模式,跟三個價值觀。

或更多。

她穿著平滑絲綢般順應世界的面具,掩飾容易受傷斑駁的真實臉孔,她大笑容納所有想接近她的人,卻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鑰匙孔的黑色牢房,從方形孔洞向外看。

她不讓別人走進的,是一個過於寫實悲觀的潛意識,是一個連她自己也走不出來的潛意識。

Mei不騙人,她的誠實比世上所有人的誠實加起來還多,雖然她已經到了明白誠實是一個弱點的年紀。

「我還是不想騙人。」她說,背靠著窗框,右手食指跟中指間刁一枝菸,側面看去,她的剪影很孤單。

她一直都身處於熱鬧的人群裡,卻總能一邊微笑一邊孤立自己。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Mei,即使我並不確定,我所看見的她,離完整的她還有多遠。

Mei身上滿是矛盾的魅力。

她習慣故作瀟灑,讓人注意,樂觀,爽朗,善於鼓勵別人,好像永遠不會生氣,她花錢如流水,喜歡誇張的配件,對甚麼都無所謂,常常掉東西,嗜好千奇百怪,為了逞強,她總口不對心。

但她又是柔軟脆弱,對某些特定的人事過於執著,偶爾情緒失控說出幾句真心的髒話,像一把忽然熊熊燃燒的蘆葦,她對奇怪的細節印象深刻,那些她在意的小事像刀一樣刻在她心裡,她喜歡自在的生活,簡單樸實,她不喜歡為麻煩的事情動腦筋,她是一個酷愛沉默的人,在她想沉默的時候。

我不知道哪一個她比例比較多。

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她從來不讓別人看見她的所有。

「我是個怪人。」她說:「超級怪。」

她給我看她小時候的照片,臉一直沒甚麼變,我聽說,相由心生,所以我想,那大概是因為她的心一直都乾淨地像個孩子。

某本漫畫中有個角色叫「笑面修羅」,臉看起來很溫和,但是卻是反派,我想Mei也是一個這樣的人,外表跟內心差很多。她外表糊塗和善,像個天真的孩子,但她的內心熱情偏激,有某一部份像一顆陳年的老繭。

能言善道,卻常常躲起來抽好幾個小時的菸,一句話都不說。

她比誰都能看透世情,卻又比誰都放不下。

強烈的直覺,難以解釋的憂鬱。

她長得乾淨,就像路上一般常見的女生,大眼睛,小嘴巴,長頭髮,動不動就笑。

「可是你不開心。」我說。「你的眼睛有時候看起來不開心。」

Mei看著我,露出整排好看的牙齒。

「噓,不要跟別人說。」她說。「這就像魔術師的秘密,不能隨便透漏。」

Mei說她很羨慕我,因為很多人愛我。

「可是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我說。

Mei拿出煙盒,熟練地在膝蓋上敲了敲,我發現她換了一個新的打火機。

「寶貝,有沒有人愛你,跟有沒有爸媽是兩回事。」她說:「有時候,別人用錯了方法愛你,比不愛你還慘。」

我不喜歡Mei叫我寶貝,我知道,當她這樣叫我的時候,就是她想掩飾某些情緒的時候。

「你們育幼院的氣氛很好,我喜歡。」她對我眨眨眼。

我不喜歡故作放浪的Mei,我看見她某些不小心掉落滿地的脆弱。

「Mei,為甚麼你總不開心。」我說。

「我沒有。」

她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不笑:「我只是沒有開心。」

燃盡的煙灰落到她手背,她痛呼著用力甩掉。「媽的。」

Mei每星期來看我三次,每次一個下午。跟之前的復健師相比,她做的事情很少,但對我的幫助最大。

只有她能讓我乖乖聽話。

別的復健師會扛著我的身體,逼我運動我的雙腿,他們好言相勸我許多道理,一再保證我只要忍耐就可以撐過去,可以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們讓我心煩意亂。

Mei不會。

「我不騙人。」她說。「只要你乖乖聽話復健,以後快走絕對沒問題,但是你這輩子別想劇烈運動。」

我當時呆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是表情就像在閒話家常。「嗯,你可以游泳,不過記得要把義肢拆下來。」

我沒有哭,讓Mei很生氣。

「你哭啊,小孩子這麼逞強幹嘛?我特許你哭一次!」她說。「肩膀借你。」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這麼直接的話。

那只是一次小車禍。

結果,哭的是Mei。

她的心底住的那個心地善良的小孩,總在她情緒崩潰的時候出現,撕裂她平日掩飾良好的溫文儒雅。

「你哭啊,你哭啊,我特許你哭一次,你不哭心裡怎麼會舒服?」她說,口氣就像小學生。

Mei只在我面前哭過那次,卻不是為了她自己。

第一次見到Mei,她穿緊身牛仔褲和低跟高跟鞋,跟之前那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復健師感覺不太一樣。她的娃娃臉笑嘻嘻地不太正經,深咖啡色的頭髮很隨便地綁了一個馬尾,我叫她去買幾本髮型書回來學著綁新髮型。

「太麻煩了。」她說。「乾淨就好,我對我的臉有自信。」

Mei有種天份,可以把普通的衣服穿得很有味道,洗舊的牛仔褲和普通踢雪,搭配她熟練的虛偽禮貌,我想大部分的人,不管懂不懂她,都很喜歡她。

有一次,她的白袍上沒有繡名字,她說因為臨時找不到她的袍子,所以隨便從櫃子裡借了一件。

「這是偷。」我說。

「不是,拿了沒還才是」她淡淡地說:「我這是借。」

「你教壞小孩子。」我又說。

Mei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沈痛濃重到我無法呼吸:「也許現在教壞你,對你是好事。」那是她第一次讓我看見她的另外一面:「以後你就會明白,課本上所教的一切都跟現實生活相反。」

Mei習慣把話說清楚,她沒有拐彎抹角的習慣。

第一次復健結束後,她問我:「你希望我直接跟你談,還是跟你們院長談?」

「跟我談。」我說。

Mei挑了挑眉:「喔?你確定?我可不會講些好話安慰你。」

「跟我談。」我說:「我已經厭倦了好聽的廢話。」

也許是那句話,讓Mei對我另眼看待,我因此有幸得窺她真實世界的片段。

第二次復健結束後,Mei要我自己推輪椅進會談室找她。那是我第一次推輪椅走那麼長的路,我停下來好幾次,每次都要拒絕幾個好心護士的幫忙。

「不必了。」我說:「這是復健的一部分。」

我的手掌因用力及摩擦發紅發燙,我從來不知道輪椅這麼重。

但我心底推的不只是推輪椅,我感覺,我推的是我的人生。

Mei在會議室等我,她倚著門框,手中有一疊資料跟一枝筆,一邊看著我一邊寫東西,她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七分褲,修長的腳踝下是一雙白色紙拖鞋,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沒聽到,她很專心在評估我的狀況,完全不知道她的皮鞋還留在復健室門口。

她很容易認真,一認真,就把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忘了。

「不管遇到再困難的事情,抱怨是沒有用的,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不管你手上有甚麼,利用現有的狀況來讓自己過得好是唯一的方法。」她說。「不管你坐輪椅,還是裝義肢,甚至只能在地上爬,當你想要前進,你就要自己努力,抱怨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你做得到?」我說。「不抱怨?」

「不。」Mei嘆了一口氣。「我有時候做不到。」

「但是我不能因為我做不到,就教導你逃避懦弱。」她又說。

我點點頭。「就像你有時候不快樂,但是你還是要我過得開心。」

Mei也點點頭。

我的大腿肌肉有些酸,就像有人拿烙鐵燙我的大腿,一陣一陣的痛。但我沒有喊停,我知道如果我怕痛,我可能連自由行走的能力都找不回來。

我試圖轉移注意力。「Mei,你有男朋友嗎?」

「曾經有過。」她說。

「為甚麼分手了?」我問。

當時的我年紀太小,不明白有些傷口禁不得挖。

Mei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沒聽到。

「原因很多。」她忽然說。「但其實應該只是愛得不夠深吧。」

其實我聽不懂,所以我沒有接話。

「你知道嗎?愛這種東西其實很奇妙。」Mei忽然像一台打開的收音機,找到對的頻道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你以為你深愛一個人,或是一個人深愛你,但往往很多年之後才發現,所謂的愛,其實是很自私的一件事,當你忽然愛上一個人,只是因為當時很想對一個人好,當你忽然被一個人愛上,其實只是因為當時想要有一個人對你好。」

我還是聽不懂。

但是她沒有打算停下:「就像肚子餓所以想吃飯,天氣冷所以想蓋棉被,我們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才去尋找供給,重點是我們自己的感覺,跟飯或棉被沒有關係,跟愛情裡面的另外一個人也沒有關係。」

「Mei,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說。

「沒有。」她說。「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我又聽不懂了,但是大腿的酸痛的確減輕了不少。

「你繼續做這個動作,等鬧鐘響的時候就換下一個動作,把剛剛那幾個循環重複一次。」Mei忽然說:「我去倒杯水喝。」

我知道她要偷溜出去抽菸,每次她心情不好就會這樣。

但我不會告發她,我喜歡Mei,她的犯規讓我覺得她比別的大人更有人味。

「規矩是一件麻煩的事情,那是沒有任何一種天份的人怕自己的無能被發現而發明的東西。」她曾經這麼說過。

「但是為甚麼他們可以這樣做呢?」我問。「如果他們甚麼天份都沒有,為甚麼還可以要求有天份的人乖乖聽話?」

「沒辦法。」Mei的口氣很無奈,有一種英雄氣短:「他們人數比較多。」

Mei常常會說出一些聽來很有哲理的話,雖然我往往聽不懂。

她回來的時候果然一身煙味,我一直很想問她到底躲在哪裡抽菸,為甚麼不會被抓到。

但是我不能問,一旦問了我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

Mei伸出雙手糾正我腿的姿勢。

「你知道人類跟其他動物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她忽然問。

我痛得有些無法思考:「呃?」

「從剛剛我們談的那個問題,你就可以發現,最大的不同就是人類比較自私。」她說:「如果你養一隻狗,只要你給牠東西吃,讓牠住在溫暖的房子裡面,這隻狗就會把你當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但是人不一樣,全世界會忘恩負義的動物只有人,人是一種無法掌控的動物。」她拉起我的身體跟大腿垂直:「你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我說。

「因為每一個人都比較愛自己,所以不想把感情的決定權交給別人。」她說:「不管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

我其實一直沒聽懂,但我想她並不是說給我聽的。

Mei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很多時候,我都像這樣聽不懂她說的話,但我知道,Mei並不像她所表現得那麼篤定堅強,她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讓她不再不安的憑據,一件事,或是一個人,但她卻一點也描繪不出那個憑據的樣子,所以她又份外不安。

我跟Mei只有三個月的相處,當我的新義肢送來那天,她跟我說,是道別的時候了。

「為甚麼?」我說。

「裝了義肢之後,就要進行另外一種復健。」她說。

「你會來看我嗎?」我說:「我們是朋友吧?」

Mei看我的眼神很特別,溫暖得猶如要滴出水。

「我們是朋友,但我不能保證更多。」她說。

「為甚麼。」

「因為我不確定你現在這麼要求,會不會只是因為你現在需要我,也許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就不會這麼想。」

我不懂。

「我不懂。」我說。

她笑了,偷偷靠近我耳朵說:「其實我是個膽小鬼,我怕被拋棄,所以總是先離開。」

我還是聽不懂。

「我不是個習慣給承諾的人。」她大聲宣佈。

「有人得過你的承諾嗎?」我問。

「有啊。」她說:「雖然對他來說,那只是一個不重要的東西。」

我哭了。

這次她卻沒哭。

「哭甚麼呢?」她說:「從此以後你才更要堅強。」

「為甚麼你要將自己珍貴的東西交給不珍惜的人呢?」

「啊,我想是因為,我想滿足自己將珍貴的東西交給一個人的心情吧,而這,跟那個人已經無關了。」她說:「而我也學會不再隨便這麼做了。」

我還是不懂。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聽說她離開了醫院,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而除了游泳,我還可以坐著輪椅打籃球,很多人都說,當年我的復健做得很好。

我想,Mei留給我的東西,真的很多。(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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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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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6 週二 200721:43
  • [創] 星座女人|天蠍座

Elisa坐在位子上,雙手撐住頭,任由電話響個不停,辦公室裡迴盪著惱人的規律鈴聲。
   
我坐在精緻的沙發上,兩手慵懶地翻閱商業雜誌,不時抬起頭端詳身邊的一切。原木的辦公桌跟真皮椅子,乳白色的落地毛玻璃鑲著鐵灰色的原木邊框,地板鋪著米色短毛地毯,五角型的隔間,沿牆有一片黑色的衣櫥,房間擺設簡單典雅,角度強烈,就像Elisa給人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每個人都被迫站在懸崖邊,必須用一個自己最隱私的秘密來交換存活的權利,,Elisa肯定是全世界第一個自願往下跳的女人。她外表柔美,個性剛烈,我清楚她身上每一條肌肉的曲線,經常造訪她身體最隱密處,但是這麼多年來,我也從來不敢說我真正瞭解她。
   
Elisa Lin
,就像亞馬遜河流域的叢林,濕熱寬廣,美麗神秘,卻隨時會要了你的命。
   
電話聲終於停了,我啪一聲闔上雜誌:「不接嗎?」
   
她抬頭斜眼看著我,貓似的眼尾極其無辜,嫵媚勾人,濃密的睫毛輕輕擺動兩下,沒說話。她今天塗著深藍色眼影,猶如罩在眼皮上的一層薄紗,像梅度莎的蛇髮,讓我瞬間無法呼吸,不能動彈。

我知道那不是偶然,她特地化了一個我最喜歡的眼妝。
   
「我是說電話,不必接嗎?」我邊說邊站起身走近她的桌子,從上而下一覽無遺她雪白粉嫩的酥胸以及由兩個鎖骨往下延伸的乳溝,它們依舊如我記憶,美地動人心魄,一點也不含蓄。
   
Elisa
嘴角揚起一個淺地難以察覺的笑容,使她的面頰露出更甜美的線條,沉默依舊,她不著痕跡悄悄換了一個姿勢遮住大部分春光,只讓我看到些微嬌嫩的肌膚。

這女人,永遠知道欲擒故縱才釣得到魚。
   
認識Elisa的時候,我剛過三十大關,要談戀愛嫌老,說結婚又太早,雖然事業略有成就,但卻滿屋打光棍的寂寞。大學死黨魯賓遜的老婆妮薇雅老是說要介紹女朋友給我,我推了幾次都沒答應。

坦白說,我很嫉妒魯賓遜,我們同窗四年,論聰明才智,誰也沒贏過誰,但我的外在條件比他好太多了。魯賓遜並不醜,但總是不修邊幅,搞得自己跟流浪漢一樣,魯賓遜這個外號就是大二聯誼時一個外文系女生幫他取的,雖然他跟那個女生後來不了了之,但魯賓遜這個外號倒是一直跟他跟到畢業。畢業後,魯賓遜透過長輩介紹認識了妮薇雅,氣質高貴個性天真的妮薇雅竟然和邋遢的魯賓遜一見鍾情,交往一年多就結婚了。魯賓遜跟她結婚以後越來越有文明人的樣子,有時候帥氣地連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風,妮薇雅用她絕佳的品味改造了世界第一的流浪漢,大學時代那個外文系女生如果現在看到他,大概打死也不相信這是當年那個魯賓遜。

而我,自畢業後感情運就一直很差,談了幾次乏善可陳的戀愛,對象也都不是甚麼條件非常好的女人,但是偏偏被甩的都是我,看到魯賓遜跟妮薇雅甜蜜的婚姻生活,內心偶爾會出現不是滋味的惆悵,大概也是賭氣,所以不願意接受妮薇雅的好意吧。

跟Elisa第一次見面完全是因為魯賓遜跟我打的一個賭,他賭我會對妮薇雅介紹的女人一見鍾情。我自認不是一個衝動的人,這種可以輕而易舉勝利的賭局還不至於讓我忘我,但是看到魯賓遜對妮薇雅介紹的對象這麼有自信,我也忍不住好奇了起來,因此答應跟對方吃一頓飯。

那天我們約在Labona,她穿一件黑色晚禮服,沒有任何點綴裝飾,只有肩帶跟裙擺鑲了幾顆若有似無的透明小水晶,長髮鬆鬆挽了一個髻,雖然有點遲到,但她進門的步子依然從容不迫。我曾經問魯賓遜,對方長甚麼樣子,他只丟給我沒頭沒腦的一句「見到她就知道是她了」,而真正見到Elisa的瞬間我忽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的,至今我依然不得不承認,Elisa是絕對不可能會被淹沒在人群裡的那種人,而且只要見過她一面,你就再也忘不了。

Elisa話不多,大部份時候,她都在聽我發表意見。她點了一瓶侍者推薦的紅酒,主菜只吃凱撒沙拉,她說她在減肥,而且不覺得有必要掩飾這件事。她吃東西的姿態優雅,柔若無骨纖白細長的手指自然搭著叉子,像古波斯王宮裡養尊處優的貓咪。她眉間有個輕輕的皺摺,當她思索的時候瞇起眼睛,皺摺就清卿相疊。當我酒杯空了,她會不著痕跡幫我斟上,紅酒倒入杯中發出清脆綿長的聲音,像一首催眠的歌。而當她用餐巾輕輕擦了嘴角,說要去洗手間補妝而離開座位」後,我忍不住拿起電話撥給魯賓森,這樣完美的女人不應該閒置至今,我懷疑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欸,你別想太多,老朋友了,有問題的人我們也不敢介紹給你。」

「但是她太完美了,不可能沒有追求者。」

「我知道你的疑慮。」魯賓遜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俯後仰:「但是你自己不也是嗎?你們都是條件太好,要求太高的人,事實上,完美也是一個致命傷,高齡的單身女人只有兩種,太糟,或是太好。」

Elisa從洗手間回來後,我們就鮮少有對話,直到吃完最後一道甜點都沒甚麼交談,我決定起身付帳。Elisa忽然伸手按住我,大紅色蔻丹的指甲並不特別長,適襯著她的手指長度,指甲前端輕輕陷入我手背的皮膚,我必須用上全身的自制力來控制我自己想抓住她狂吻的衝動,我詢問地看著她眼睛,深藍色的眼影就在那時擄獲我,她長長的睫毛和頭髮都是純粹的黑色,豐潤的雙唇不可思議閃亮,讓我意亂情迷,口乾舌燥,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
但她只是眨了眨迷濛的眼睛,吹氣似的說:「
go Dutch.」
是的,從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Elisa的驕傲,並且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我跟魯賓遜的打賭,在見到 Elisa的第一眼時就輸了。
不知該說幸或不幸,
Elisa也瘋狂愛上了我。我們在一起的前三個月就像掉進裝滿純蜂蜜的桶子裡,每天瘋狂尋找工作空檔見面,不能見面的時候就講電話,我們一再發現彼此契合之處,故意忽略其中大部份都是為愛而做出的讓步,我們幾乎以為我們是童話故事的主角,我們在各式各樣的場合做愛,說各種可笑的誓言,我們帶傘卻一起淋雨,到合歡山看雪穿同一件外套。
交往半年多之後的某一個晚上,我送她到家門口,下車吻別她後轉身離開時,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外套下擺。
我回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別離開我。」她說:「我不想一個人回家。」

因為她的那句話,我們結婚了。選在一個鄉下小教堂,她反俗的黑色婚紗把老神父氣壞了,我還記得那天她眼裡寫滿笑意,當我吻她的時候,她偷偷地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老套地回答以後只會越來越幸福,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後來我才知道Elisa跟家人處得並不好,婚禮那天女方親屬席是空的,我偷偷問妮薇雅,她嘆了一口氣,要我找個機會自己問Elisa。婚後試探了幾次,Elisa依然不肯告訴我太多她娘家的事情,我連岳父岳母都沒見過,逼得急了,她就幾天不跟我說話。

我只好再次求助妮薇雅。妮薇雅遲疑許久,經不起我苦苦哀求,才約略告訴我:Elisa是有錢人家的私生女,爸爸是財大氣粗的財團主人,總共有四個情婦,媽媽是舞廳的年輕紅牌小姐,為了某個不得已的原因下海沒多久就被Elisa的爸爸看上。當年Elisa的爸爸用一筆鉅款買下Elisa媽媽的十年青春,十年之後,Elisa媽媽頭也不回離開Elisa再嫁,從此消失在她的生命裡。Elisa一個人在複雜又勾心鬥角的大家庭裡掙扎求生,練就一副冰山美人的性格,好強的她為了爭一口氣,甚麼都要求自己表現最好,一成年,她就搬出家門,靠著自己成立一個小工作室,從此跟那個家斷絕聯絡。

這樣的成長背景使Elisa個性十分多疑,她無法戒除不安的情緒,常常害怕我會離開她。她外表冷豔,內心澎湃,熱情就像一座永不熄滅的活火山,熊熊燃燒的熾燄常常失控化為四處蔓延的岩漿,灼傷我,也灼傷她自己,我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噴發,生活中不時出現的小爭吵漸漸消磨我們的感情,我知道她愛我越多也恨我越多,恨我讓她變成一個跟以前不一樣的妒婦,而我也疲憊於一再安撫她並保證不會離開她。

真正讓婚姻走入窮途末路的事件發生在結婚兩年紀念日那天。

那天是星期四,我加班到十點,已經累到忘了這件事,隔天我又要到高雄出差三天,整個週末都沒辦法休息,除了體力的消耗,情緒也十分惡劣。當我走入家門已經將進十一點,整個客廳燈火通明,Elisa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我看到廚房桌上有幾個盤子,心想那大概是幫我留的晚餐。我們之前常常為了她幫我留晚餐但我卻沒有胃口而吵架,我以為她又為了此事生氣,心裡覺得很煩,所以我趕在她開口之前急忙說放著我明天早上吃,然後就累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lisa冷冷看著我,她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我覺得很煩,沒理她,直接拿了乾淨的衣服就走進浴室,我打開水龍頭的時候聽到客廳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連忙圍了毛巾出去看,房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水聲的回音。

在嫁給我以前,Elisa一直住在跟工作室相連的一個小套房裡,我想她大概只是心情惡劣回去住幾天,隔天我如期出差,星期一早上我直接進辦公室,星期一晚上下班時我開車路經Elisa的工作室,想順便接她回家,車子開到工作室門口,我呆若木雞,原本精緻典雅的工作室,現在竟然已經變成一間燒臘店,櫥窗裡掛著一排酒紅色的港式燒鴨。熱心的老闆告訴我,他們承租這個房子已經一年了,房東本來一直不肯賣,上星期忽然改變主意決定要便宜賣給他們,足足比同一條街上的其他房子便宜兩成,唯一的條件就是要當天簽約。

我撥Elisa的手機想問她怎麼回事,電話那頭卻傳來這個號碼已經停話的語音,我打給魯賓遜,他說他甚麼都不知道,我請妮薇雅接電話,這個一向溫順婉轉的女人卻氣得對魯賓遜大叫,說甚麼也不肯接。

魯賓遜苦笑著對我說:「老兄,自求多福,我這邊大概問不出甚麼。」

我開車回家,瘋狂尋找Elisa留下的資料,終於在行李箱裡找到一封信。
『叡: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但我想你真的忘了。兩年來你忘記的事情太多,而偏偏我的記性又太好。是時候結束了,我想在還沒開始恨你的時候分手,我不想事情變得難看。
今晚我本來準備了兩個紙袋,一個裝著兩張大溪地的來回機票,一個裝了我簽好字的離婚證書,這是一個考驗,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沒有我的提醒,你會不會記得。
叡,對不起,你沒有通過考驗,我們結束了。
你不只是忘了結婚紀念日,你是忘了讓我繼續相信,你還深愛著我。
好聚好散。
Elisa                 』
   
我找到信封裡面的離婚證書,Elisa已經簽好字,她不在乎我有沒有簽,不在乎未登記就無法律效應,她只是要告訴我,她要離開的決心多麼堅定。
   
Elisa Lin
在證書上留下一滴珍貴的淚珠,我才驚覺我傷她多深,她那因為倔強而沒說的許多心事,已經把纖細的靈魂砍殺地傷痕累累,當我決定將她納入我的羽翼之下時就該知道,這是一朵多刺驕縱而柔弱的玫瑰,而我在沒有轉圜餘地下,失去了她。
   
Elisa
曾給過我機會,而我,錯過了。
   
那張她簽好名字的離婚證書我一直收著,對外我一律宣稱已經離婚,妮薇雅從此拒絕和我說話,魯賓遜跟我見面都要偷偷摸摸。
   
「老兄,你怎麼搞的嘛?女人就是喜歡聽好話,你連這都忘了?」魯賓遜不免對我大發牢騷,我也只能苦笑以對,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但對Elisa這樣的女人來說,我的確做得不夠。
   
我忘了讓她知道我一直都深愛著她。
   
幾年之後,魯賓遜神秘兮兮地來找我,說她幫我偷到Elisa的電話。原來Elisa這幾年都一直都還有跟妮薇雅聯絡,那陣子不知道為甚麼,妮薇雅本來從不離身的手機竟然忘在家裏好幾次,還每次都打電話回來要魯賓遜幫她找查手機裡面的電話簿。
   
「我看她是氣消了,想再撮合你們兩個一次。」魯賓遜說。
   
拿到Elisa的電話號碼後,我猶豫許久,我們分開的日子已經多過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她還記得我嗎?我怕的不是她恨我,我怕的是她對我已經沒有感覺,我怕的是她跟我要回那張有我們兩個簽名的離婚協議書。
  
我終於還是打了電話。她的聲音沒什麼變,依然腔調甜軟卻鏗鏘有力,我喂了一聲,她馬上認出我來,大概有些吃驚,半天沒說話。
   
「方便的話,我把你留下來的東西拿去給你。」我說。
  
Elisa
沉吟半晌,說了一個時間地點,鎮靜地就像我只是一個客戶,或是普通朋友。
   
我下了一個賭注,我把她留下的離婚協議書當籌碼,這次如果不能留下她,我就放她走。
   
這就是我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當我看到Elisa眼皮塗著深藍色眼影,我的心情整個放鬆了,我知道,她的盛裝打扮,只是藉由外表武裝自己,她在意著我的目光,不想讓我知道她真實的心情,倔強的Elisa Lin,還愛著我。
   
我遞出離婚協議書,她還保持剛才那撩人的姿勢,歲月並沒真的在她臉上留下痕跡,雖然面龐消瘦,卻依然豔光四射。

她猶豫了幾秒鐘,伸出右手抓住離婚協議書的一角,我卻沒放手。我們兩人各自使力,想將離婚協議書抽回,她眼裡射出某種蠻幹的兇光,像一頭找到理由大開殺戒的母獅。我微微一笑,借力使力將離婚協議書撕成兩半。
   
「你做什麼?!」她大吃一驚,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將身體彎過桌面,右手由後按住她頸項往前:「我今天來,是為了讓你知道,我一直都深愛著你,從來沒有忘記,也從來沒有別人能代替。」
  
她眉毛一挑還想說些甚麼,我不顧一切吻住她的嘴唇,她閉上眼睛,再打開時眼裡慢慢滲出一絲淚光。

我放開她走近,緩緩抱住她。
   
「如果我說,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呢?」她忽然說。
   
我沒敢考慮太久,我知道這是一個考試,也是她給我的機會。

Elisa不喜歡答題者猶豫太久。
   
「我深信,那是我的孩子。」我說。
   
Elisa
終於放棄掙扎,輕輕靠在我懷裡哭泣,她沒說話,但我想她非常感動。
   
「你怎麼知道?」她問。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我愛你,所以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我。」
   
我又重複了一次:「我愛你,所以我相信你。」
   
「噢!」冷靜自持的女強人在我懷裡哭得像個嬰兒,我想我無須再另寫一張離婚協議書了。
   
這次,我跟魯賓遜打的賭,是我贏了。(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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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星座女(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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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7 週日 200723:48
  • [創] 星座女人|巨蟹座

這世界上的顏色很多,絕對不像彩虹只有七種顏色,沒人說得出來到底有幾種,但是我們都知道有很多種。
從色彩學的角度來看,有三原色,從光線的角度來看,又有另外一種三原色,就像生物繁衍一樣,每一個顏色都可以跟另外一個顏色交配,而混合再混合又可以得到另外許多新的顏色,不同濃度,不同比例,不同的基底跟不同的心情,這是一個讓眼睛充滿各種觸感的多彩世界,多麗對這點就跟世界上其他人一樣瞭解。
多麗不喜歡別人說她看不見,她看得見,只是看見的只有一片黑暗。
有時候她會試圖對著太陽的方向張開眼睛,但是全盲讓她連光線都感受不到,雖然很熱,但卻是一片焦灼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球會在什麼時候慢慢退化,但她接受自己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她不敢天黑後到巷口買滷味,不敢走沒有指示磚塊的人行道,不敢搭沒有語音系統的電梯,也不敢一個人離家太遠,她寧可一個人走三個小時的路也不敢搭公車,但是她一點也不埋怨,除了顏色,她並沒有失去甚麼。
如果女人是花,那麼多麗就是一盆嫻靜自得的水仙,不是太過乾淨的白色也不是鮮艷搶眼的黃色,是一種優雅的米色。
她留著沒有燙染的中長髮,習慣梳得直直;喜歡穿三公分的高跟鞋,圓頭的比尖頭的適合她;雖然坊間的衣服配件花樣百出,但她買來買去總是偏愛低調的顏色跟款式,直到她視力完全消失以前,她都還堅持自己外出選購自己要穿的衣服。
多麗大學畢業後就在一間知名跨國企業總公司找到工作,她被編入行政部門擔任子公司的行政業務助理,她對生活感到心滿意足,每天她咬著三明治打開電腦查看工作項目,有一種平和的快樂,她不關心政治或演藝八卦,管別人怎麼對她都安安靜靜的,她沒有野心也有心機,辦公室裡面人人喜歡她。
多麗就像一隻勤奮克己可愛的綿羊,工作只是她等待人生下一個階段來臨的墊腳石,他們喜歡聽她軟軟的嗓音說早安,並在下班時間目送她踩著規律的腳步聲離去。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誰比含羞草還要柔弱羞怯的話,那個人非多麗莫屬。她總是半低著頭微笑,就像對每個人都有無比的尊敬,不管誰面對她都會油然生出一種憐惜,想要為她擋住外面世界的無情風雨。
多麗的長髮總是塞在耳後,無辜的眼神很少直視別人,大部分時候,她不多話,也不顯得特別聰明,但是她從來沒有在工作上犯任何嚴重的錯誤,而每當誰想起什麼事情沒做的時候,一轉頭就發現多麗早已經處理好了,但是在被別人發現之前她甚麼也不會多說。
  
多麗提出辭職那天是星期一,她聽說早上的主管會議大家都被總經理海噱了一頓,辭職信捏在懷裡猶豫許久,或許這時候自己離開對課長來說無疑雪上加霜,但醫生說她再不住院檢查不行了。她終於還是敲門走進課長辦公室,課長一如往常忙得焦頭爛額連頭也沒抬,多麗輕輕移動腳步走到桌前,課長抬頭見她有些疑惑,他知道多麗沒事不會走離自己電腦螢幕前面,他拿起衛生紙擦擦額角的汗盡量保持口氣輕柔地問有事嗎,他不想嚇到辦公室裡面膽子最小做事最勤奮的員工。
多麗將辭職信輕輕放在桌上愧疚地說課長我要辭職了,小辦公室裡面一片死寂,兩個人都沒說話。課長忽然站了起來急地滿頭大汗,也顧不得口氣好或不好了,他拿起辭職信塞進多麗懷裡,多麗你有甚麼不滿你用E-mail寫給我吧,不管你有甚麼條件開出來我們商量,你也該到了調薪的時候了是吧?我記得我都記得,明天一定跟你討論,但是拜託你今天別再給我添亂了,今天夠瘋了。多麗忽然彎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對不起課長,可是醫生說我的眼睛不行了,要我下下星期一定要住院檢查,您還是另外找人來頂替我吧,我不想以後才給您添麻煩。
多麗的工作難度不高,課長沒幾天就找到新人,多麗花了一天跟新人交接,在眾人的祝福下將門禁卡交還公司,從此將名字從員工名單上塗去。坦白說,多麗並不難過,對她而言,事情的發生雖然超出她的預期與控制,但是並未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她穿上醫院醜陋的患者服躺進冰冷的儀器裡,任由醫生用一些很難理解的管線與光線對著她頭部照射,有一種躺進棺材的惆悵。幾天後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與她對坐,多麗沒有一句話聽懂,但是總算明白,她視力的衰退是無藥可醫,無因可循,而且無可避免的了。
多麗開始考慮現實的問題,醫院方面會幫她辦理殘障手冊,她住在家裡也不需要擔心太多生活方面的問題,只是沒有工作之後總不能還跟家裏伸手要錢。她趁著還有一點點視力的時候把常走的幾條路走了個熟透,每個轉彎每個路口每家店面都記得牢牢;她一天花十個小時閉眼念圖書館借來的點字書字典,大聲朗誦好假裝沒聽到媽媽偷偷躲在廁所哭泣的聲音;她在市公所找到一份總機的打工,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沒有陽光的生活。
  
等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多麗才開始感到悲傷,為甚麼到了這把年紀才發生這樣的事情,她有點埋怨老天,如果早知道有一天會失去眼睛,她寧可一出生就沒有眼睛,以前覺得那麼平凡的東西,對無法擁有的人來說原來都不平凡。她極度沮喪,卻又為了掩飾沮喪而更加沮喪。
  
沒多久,她漸漸失去視力。多麗原本的朋友就不多,也不喜歡跟陌生人接觸,失去視力之後,她變得更加封閉,每天除了去市公所打工,幾乎都不出門,待在家裡的時候她會聽聽廣播或電視,拿著借來的點字書一遍又一遍重複看。愛盲協會有時會積極邀請多麗參加一些活動,她總是話沒聽完就婉拒了,她也不是故意要跟世界拉開距離,只是她本來就不喜歡太熱鬧的活動,對於陌生人跟陌生聲音,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唯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巷口轉彎出去再走十七步的花店,老闆娘的聲音清越爽朗,以前她每天下班經過從來沒有為那些美麗的花停留過,但自從失去視力,她才發現花店裡面各式花兒的香味竟然如此獨樹一幟,不同花季的花不只用美色爭奇鬥艷,也用香味各展千秋,老闆娘說,越是不起眼的花香味越濃,因為神是公平的,每一朵花都有自己勝過別人的特點,有些外表美麗,有些香味濃郁。
  
多麗的媽媽問她想不想要一隻導盲犬,多麗直搖頭,她知道台灣的導盲犬數量很少,應該將牠們留給那些看不見但喜歡出門的人,而她只要一枝拐杖就可以了,她的世界是由家跟市公所跟花店組成的鐵三角,距離非常近。
  
遇到劉先生的那天空氣很糟,多麗一出門就打了幾個秀氣的噴嚏,那幾天她有點感冒,早上打電話去市公所請假後吃了一顆成藥,中午過後才出門。馬路上的車跟人都比平常多,各式吵雜的聲音讓她有點聽不清楚紅綠燈的語音,大概她的表情有些可憐,劉先生又正好站在她身邊,他伸出一隻手握住多麗的手腕有點唐突地說我帶你過馬路吧。多麗嚇得拐杖都掉了,慌得跪在地上到處摸索,劉先生不好意思地撿起拐杖交給她又將她扶起,小姐嚇到你真抱歉,我只是想幫忙。多麗連忙點頭靦腆微笑,對不起我膽子比較小,謝謝你,請你讓我用手搭著你的肩膀就可以了。
  
劉先生個子太高,多麗搭不到他的肩膀,只好用手攙扶他的手肘,過了馬路後多麗慌忙放手,紅著臉說了一聲謝謝。劉先生說你要去哪裡嗎?我不趕時間陪你一起過去吧,今天車實在太多了。多麗點點頭讓劉先生帶著自己走向市公所,接著才聽到劉先生說我姓劉,多麗朝應該是劉先生臉的方向說,劉先生謝謝你,我叫多麗。
  
從此之後劉先生午休時間便常常來市公所找她聊天,劉先生是保險業務,能言善道,一開始多麗總是低著頭半天不說話,但即使如此,他也能一個人講上半小時。四五個月後,幾乎市公所的每個人都跟劉先生買了保單,多麗才敢跟劉先生對話,但是卻怎麼也改不了對他的稱呼,而劉先生似乎也無所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劉先生每天早上都會在巷子口的紅綠燈旁邊等她,沉默地陪她走到市公所後才離開,多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談戀愛,但是她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期待,期待早上走去打工的那十分鐘安靜的相處。
  
多麗下班後還是常常去花店,坐在櫃台旁邊聽老闆娘跟客人寒暄,講些關於花語還有花精靈的愛情故事,黃色玫瑰是分手用的,瑪格麗特是苦戀的人,百合有聖潔的意義,而坐在那邊安靜的小姐是個看不見的女神。每當老闆娘這樣說多麗跟客人都會笑出來,老闆娘的熱情讓各式花香充斥的小店面顯得熱鬧,多麗喜歡自己存在其中,雖然沉默卻有活著的感覺。某天老闆娘忽然問起劉先生的事情,多麗羞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闆娘說劉先生每天都會在多麗到達紅綠燈邊前十分鐘等在那裡,多麗才想起花店的落地門正好對著紅綠燈,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沉默,因為像她這樣平凡又需要照顧的女孩配不上劉先生,即使連偷偷喜歡也不可以。老闆娘說劉先生曾經來店裡買花,說要送給一個特別的女孩,但是當老闆娘問他有多特別的時候,他卻忽然說算了,所以老闆娘對他印象特別深刻。
  
多麗悄悄低下頭,她從來沒有問過劉先生私人的問題,也許他早就有了女朋友,也許他結婚了,那個特別的女孩可能是他的小女兒。多麗暗自約束自己別想太多,劉先生是一個雲遊四海的人,他對自己的溫柔只是一種同情與憐憫,所有的綺麗幻想都該在還沒不可收拾前儘快結束。那天夜裡多麗對著枕頭輕輕哭了一晚,第一次痛恨自己為甚麼不能像一般人一樣,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經愛上劉先生,而且此生第一次迫切希望可以看見一個人的長相。
  
隔天劉先生還是來陪她上班,一見到她紅腫的雙眼有點驚訝,但是體貼地沒多問,多麗沒有勇氣開口問他是不是已經有女朋友是不是已經結婚,她鴕鳥地認為只要可以一直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就好。花店老闆娘察覺了她的異狀也識相地沒再多問,劉先生依舊每天陪她上班,他們卻再也沒有更進一步的交往。
  
某天下班的時候多麗心血來潮想去買個麵包,她在原本該轉向花店的地方轉到另外一個方向,那是她眼睛還好的時候常吃的麵包店,如果她沒記錯應該是轉彎之後走二十一步。她顯然是在某個地方走錯了,已經離開路口三十步都還沒聞到麵包香,就在多麗決定放棄轉身的時候,幾個國中生吵吵鬧鬧地迎面把她撞倒了,多麗驚慌失措到處撿拾自己的物品,卻怎麼也找不到拐杖,她強忍著眼淚站起身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她呆站在路邊好一會兒,忽然感覺有個高大的人靠近,靠得非常近,她幾乎忍不住要尖叫起來,就在這時候她聽到劉先生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要跟路人求救?多麗發現那人是他忍不住流下眼淚靠進他懷裡。
  
劉先生帶多麗去買了麵包,她才知道那家麵包店已經搬走了,他們坐在公園長椅上吃剛出爐的麵包,劉先生說我喜歡看妳現在這種幸福的表情。多麗低下頭偷偷笑了,也許,只是也許,她能期待些甚麼。劉先生咬著他的起司派,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忽然劉先生嘆了一口氣說你知道嗎我也有殘障手冊,我的鼻子聞不到任何味道,所以我吃東西總是不好吃。多麗嘴裡含著一口法國麵包有些錯愕,她沒聽說過有人鼻子聞不到,總覺得有點不太像真的。劉先生說我每次告訴別人,別人都以為是假的,大概因為鼻子聞不到除了吃東西不好吃也沒甚麼不方便的吧。多麗鼓起勇氣說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劉先生抓起她的右手往自己臉上放說請吧。多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摸,摸到一個很挺的鼻樑,一雙很濃的眉毛,一對長長彎彎的睫毛跟圓鼓鼓的雙頰。
  
多麗笑了出來,你有點胖啊。劉先生的嘴唇笑開了吻在多麗的手指上,我不胖,我只是不瘦,當業務的臉上沒肉不討喜,怎麼賺錢?多麗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卻被劉先生抓住,劉先生用手將她的手指手掌整個包覆說多麗我們結婚好不好?
  
多麗不知道該不該硬將手抽出,她感到臉頰幾乎要燒起來,劉先生我不知道你先放開我吧。劉先生忽然變得有點孩子氣,你不可能不喜歡我,你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喜歡你。多麗羞赧地說劉先生你先放開我,別人會看到的。劉先生將她的手抓得更緊從臉上拿下來,又將她的另外一隻手也抓到手裡,多麗,我從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你就喜歡你了,那時候你在我前面掛號,我不知道你生了甚麼病,可是你的表情讓我好心疼,多麗,你讓我一見鍾情了你知道嗎?我每天跟著你去練習走那些路,看你去找工作,去圖書館借書,看你一個人聽那根紅綠燈的指示過馬路,我越來越喜歡你,你知道嗎?
  
多麗張大了嘴有些驚訝,所以她與劉先生的相遇並不是偶然嗎?那麼在他們相撞之前,劉先生到底跟蹤了她多久呢?多麗的心溢滿喜悅與混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有某個聲音提醒她劉先生這樣有點不對勁,但是一個女人所要的不就是這樣的守護嗎?多麗腦袋裡暈陶陶的,在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劉先生忽然吻住她的唇,多麗就更難思考了,她任由劉先生為她戴上一只冰涼的婚戒,讓劉先生將她抱在懷裡,約好隔天一起去公證。劉先生愧疚地說不能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因為他實在太忙了,多麗搖搖頭說沒關係,心底滿是被寵愛的喜悅,她喜歡劉先生說著以後有空再補辦的婚禮,他們有一個不需要眼睛就可以看見的願景。
  
回家後多麗對家人宣佈了這個消息,爸爸想當然爾極力反對,當媽媽以死相逼的時候多麗就立刻軟化了,她答應先帶劉先生回家給兩老過目再訂婚,給彼此留下一些緩衝的空間,對多麗的父母來說,有人願意娶多麗當然是好事,但是總不可能是一個他們完全沒見過也不瞭解的人,多麗帶回來的戒指十分豪華,看來劉先生也很有誠意,多麗的家人一心期待劉先生能讓多麗的下半輩子過得幸福無憂,但是他還是必須先讓大家看到他本人。
  
劉先生卻失去蹤影,多麗在紅綠燈旁邊等了他兩個小時,花店老闆娘也說好幾天沒看到他,市公所的同事也聯絡不到他,保險公司說他無故曠職,他名下所有的保戶都先移交給其他同事處理,多麗這才發現自己對劉先生一無所知,甚至連他的聯絡方式都沒有,她幾個晚上哭到不能成眠,飯也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爸爸把戒指拿去銀樓鑑定,銀樓的人說那戒指價值不菲,全家人也只能推測劉先生大概是後悔了不好意思說,就把戒指留給多麗當分手禮物。
  
多麗不相信,她依舊癡癡等待,幾天過去劉先生依舊沒有消息,晚餐時候她沒什麼胃口,一個人坐在客廳聽電視,節目進行中忽然插撥一則快訊:「偵緝多日的銀樓連續搶劫案今日偵破,搶匪在逃時因為拒絕停車而被警方亂槍掃射,其中兩名當場死亡,其中一名劉性匪徒皮包中有一張女子照片,警方現在正在偵查此名女子身份,以及她涉案的可能性。」
  
多麗聽到碗筷摔落碎裂的聲音,全家人都停止說話,她疑惑地將頭轉向餐桌的方向,半晌後,她聽到媽媽用破碎的嗓子說:「多麗,那張照片……那張照片……是你。」
多麗沒有回答,她終於明白,當她張開眼睛也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其實就是看不見了,她終於明白,自己的世界往後一直都只會有一片黑暗,此時此刻,她真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聽不見,她真希望自己的鼻子也聞不到,她真希望讓時間凍結了吧。但她甚麼也沒做,只是緩緩將頭低下,輕輕地說:「我早就跟你們講過,他不會無故丟下我的。」(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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