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好好說再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導致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恢復到現在的狀況,只是這麼多年來漠視身體的業障突然開始反撲,又重新開始造訪最討厭卻也很熟悉的醫院。
可是我覺得我不能抱怨,因為這些都不是毫無症狀,但我選擇逃避,選擇把時間花在其他事情或其他人身上。
細節也許有一天我會想講,但我今天只是想說醫生竟然叫我以後不能吃太甜太鹹太油的東西,還要每天運動三十分鐘。
我知道醫生是為我好,但我也覺得醫生是要我的命。(仰天不讓淚落下)
但是我還是必須感謝醫生,是他讓我知道我有高血壓,還開了血壓藥給我,結果多年來的腦霧突然消失了,就像雪花融化在朝陽裡,對的腦子清醒就是這麼華麗這麼做作的快樂,我甚至不頭痛了。
但是醫生同時也發現了我高血脂以及血糖在臨界值頑皮徘徊的事情,所以衍生出對我下了美食追殺令的悲劇。
身體狀況並不只是這兩個問題,所以不能違背醫生的命令,可是好不容易回到台北振作起來決定過著想吃啥就吃啥的快樂日子的決定,我才執行不到三個月。
我必須跟炸物好好說再見。
對我來說,好好說再見的儀式感是很重要的,我不能接受冷漠之中轉身離開再也不聯絡,那會讓我覺得被否定,也會讓我覺得故事沒有結束。
我不要我跟炸豬排之間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關我屁事。
所以我一離開醫院就去了我最愛的豬排店,點了我最愛的炸豬排定食,十一點多剛開張,店裡客人不多,油還很清澈,豬排上桌麵皮呈現金黃,吃起來酥脆爽口不油膩,是令人感動的往後也會令人懷念的氣息。
可惜真的去太早,白飯還沒悶夠,碗裡有一半的飯還濕黏。
沒關係,道別總是感傷,不能太過完美。
為了遵守醫生說多吃蔬菜的醫囑,我還斥重金70買了蘿蔔燉豬肉,切成一公分厚度的菜頭和薄如蟬翼的豬肉片燉煮,紅蘿蔔用心的雕花了。
想告訴大廚,白蘿蔔皮要刨掉兩層以上,不然吃起來有點硬。
但是沒關係,醫生說要多吃纖維,一點白蘿蔔皮而已。
想到這是近期最後一次造訪,我又把味增湯換成土瓶蒸,據說是用雞腿蛤蠣蝦仁燉出來的好湯。
就,味道還不錯,只是跟我的淚水一樣鹹,很適合離別的場景。
醃漬小菜我就沒吃了,土瓶蒸已經把我這一餐的鹹度扣打花光,我連豬排都沒沾醬,這麼乖的我,醫生看到了嗎?
就這樣一個人完成了道別的儀式,用充滿愛意的心情向豬排說再見。
再見了炸豬排,等我瘦五公斤的時候我會再來的,但是我也有點擔心我會被炸雞誘拐...
好好道別後,就能全力衝刺在健康的道路上了,願從此你我一別兩寬,各自珍重。
直到我瘦五公斤的時候。
照片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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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突然驚覺我好久沒有登入部落格了,絕對不是因為我不想面對霸王別姬系列拖了三年還寫不到一半這件事情。
去年整年我都覺得蠻昏沉的,就是怎麼睡都覺得很累,但是不像以前是肉體的疲倦,比較像腦袋疲倦,房東太太說他覺得我失智了,有時候櫃子東西拿出來就忘了把門關上,我很生氣,因為我雖然櫃子門沒關上但是我知道那是我開的,如果我失智了我會連那是我開的都忘記好嗎。(不過這不是重點)
也因此我去年很少寫文章,因為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雖然嚴格來說並沒有到影響日常生活的地步,畢竟吃飯睡覺走路記得隔天要幹嘛下星期要幹嘛這種事情都不需要太精密的腦細胞運作,但是創作啊打嘴砲啊這種必須保持十分纖細的感受度(?)才可以,且我有了一個一坐下就頭暈想睡覺的毛病,導致我不能在電腦前面坐太久,大概五分鐘我就開始想睡覺,後來看到一個名詞覺得挺像我當時的感覺「腦霧」(不是水腦),就是一種如在茫然大霧中摸不著方向的感覺,大腦冬眠了。
但是因為實在沒有其他毛病,所以就以為是年紀大了和太胖和天氣太熱之類的關係,但是腦霧也讓我對很多事情意興闌珊,失去熱情,因為無法集中精神所以基本上不太能看書看電影,看影集只想看搞笑類型,劇情太複雜就覺得累。真的終歸一句凡事都覺得好累好麻煩,何況是霸王別姬這齣每一秒都必須截圖(?!)的電影,根本沒辦法看。
然後秋天的時候我突然又看到一篇文章,細節我就不說了,但大致上就是引導我懷疑我可能有甲狀腺低下的狀況,我本來以為是麩質過敏的一些問題其實有可能根源就是甲狀腺機能低下(先暴雷一下,其實還是麩質過敏啦,甲狀腺被冤枉了)。
所以我就去掛號了,然後因為醫院不是便利商店不能隨時進場,我大概等了兩個月才就診,就診後又等了兩個月才做甲狀腺超音波檢查。
簡而言之,我因為內分泌的問題導致過胖,然後又因為過胖的問題導致膽固醇和血糖過高。新陳代謝科的女醫生是個苗條活潑的妹子,對我毫不客氣的說必須要減肥十公斤以上再看看(可能要看是不是要朝二十公斤前進這樣),我驚恐交加,畢竟當時是過年前兩週,那時候提減肥不是犯法的嗎。
然後因為血糖距離糖尿病只有一步距離,所以我就被丟去血糖衛教教室受訓,營養師可能過盡千帆看過太多不守規矩的胖子,對我說話十分直接沒有同理心與同情心,若是照他的法子做我大概半個月就會崩潰大吃大喝直到心血管爆炸。吃貨的靈魂很纖細,你不能一下子拿走我人生所有樂趣還奢望我過得快樂,不快樂是會得癌症的。
總之醫生規定我三月中要回診,還建議我去健身房每天激烈運動兩小時以上,每星期五天以上,我摸著我左邊胸口跟她說醫生我的的心臟可能會爆掉,我現在連爬山陡峭一點我都會喘,醫生才貌似勉強的說你可以循序漸進。(讓我循序漸進有這麼為難嗎醫生)
總之,因為我個人這些年來的任性妄為隨意吃喝,我終於面對了每個胖子人生都要面臨的課題,有別於年輕時別人威脅我這樣不漂亮的毫不在意,現在醫生威脅我的是中風、糖尿病、高血壓、猝死,真的嚇尿我。
不過我還是過了一個愉快的農曆年,該吃的該喝的都沒少,只是排除了甜食和零食。(好吧其實還是有吃一點但是量控制在以前的十分之一吧)澱粉類也只吃以前的一半,蔥油餅、餅乾類更是不敢碰。
我跟房東太太說我決定我想吃甚麼就吃甚麼,只是吃少一點。
然後爽日子農曆年結束後,終於要面對減肥帶來的正拳。
我現在比較甘願了,因為我發現這幾星期排除零食(加工品)與甜食後,我的腦霧改善非常多。(不然我怎麼能神智清醒的打完這篇)
看書也不會恍神和眼前模糊了,白天也不太會想睡覺了,坐在電腦前面也可以撐好幾個小時不頭暈了。
原來我的甲狀腺沒事,我只是血糖太高了而已。
總之我承諾大家(在哪裡),今年我一定會寫完霸王別姬系列,而且也會努力減肥(雖然這件事情跟大家無關),有空的話就寫寫減肥日記這樣。有朋友推薦我要做減醣料理,不過我覺得澱粉還是要吃的,與其吃假貨可以吃很多,我還不如吃真貨但是少吃一點。
比較辛苦的大概是又要減脂又要減醣吧,肉要少吃澱粉也要少吃,感覺一輩子都吃不飽。
以上,順便提醒大家出門戴口罩,互相祝福彼此平安健康度過這次新型肺炎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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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漫長半年把頭徹底往後梳綁成馬尾或包子頭的日子,我今天終於剪頭髮了。我覺得人生困難的課題很多,找一個適合的長久合作的髮型師絕對是其中一個,現在回想起來小時候在我媽家隔壁理容院裡那個看起來很福泰說話很大聲永遠搽大紅色口紅的阿姨竟然是我印象中技術最好最理解我髮質的人。這位阿姨她沒有名字,整條街坊都稱呼她『三號』,就像整條街坊都稱呼用我爸媽開的雜貨店名稱稱呼我媽一樣(然後稱呼我爸為『老闆』,這世界到底能多歧視女性)。但你們死心吧,我是不會告訴你們我爸媽開的雜貨店叫甚麼名字的,我也不會告訴你們那間店已經倒了。
總之三號阿姨是我頭皮的第一個啟蒙,如果不把我大姑姑算進去的話。我現在還保留著一些五歲以前的照片,我穿著大紅洋裝踩著亮面小皮鞋套著米色長大衣還有一張純潔可愛的小臉,腦袋上卻頂著一頭跟歷蘇一樣的超捲短髮(服務一下不知道歷蘇是誰的人:大約一萬年前有一齣電影叫做上帝也瘋狂,男主角是一位叫做歷蘇的非洲人因為無意間撿到一個可口可樂的瓶子而展開一串奇遇的故事,其實現在想起來我覺得種族歧視的意味很深,但是小時候覺得很好笑)。我的歷蘇頭據說是我剛出師的大姑姑的傑作,雖然後來我媽一直強調『當時很流行』『大姑姑人很好沒收錢』『小孩子燙這樣很可愛』,但我怎麼想都覺得我只是一個被抓去給年輕髮型師練習的無法抗拒的可憐小孩。
總之三號阿姨跟大姑姑截然不同,她經驗老到下手狠辣,而且收錢。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剪的頭髮真的都很適合我。小學到國中畢業,我媽都只讓我留耳下清湯掛麵,覺得好整理,不過現在回頭看當時的照片,我驚異地發現三號阿姨的神之手竟然把我剪成了現在最流行的鮑勃頭,而且我的頭髮其實不好剪,不但有嚴重的自然捲,還左右捲得不對稱,劉海的髮流更是歪七扭八,可是三號阿姨總能在恰當的地方下刀,讓我的頭髮看起來很平順。
高中的時候開始叛逆,喜歡把頭髮剪得很短,挑戰學校的尺度(是的,我們學校的校規不是頭髮不能太長,而是頭髮不能太短!)但是其實我不是一個適合短髮的女生,我的臉不夠小,鼻樑不夠高,頭髮剪太短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臉很大頭髮很少的永澤。三號阿姨費盡心思替我剪短後面,卻在兩側打了斜劉海,可惜我不領情,總是把劉海塞到耳朵後面,是一種不知道為什麼硬要露出大餅臉的倔強青春。
大學畢業後三號阿姨也退休了(三號阿姨真的是個神人,她也拯救過我的指甲外翻,有機會再說),我開始往外找髮型師。第一個剪了三年多,一直覺得她中規中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我越來越不在意,經常一邊剪我的頭髮一邊剪別人的頭髮,而且明明是我先來的,卻常常是我等別人剪完才輪到我。我後來想明白了,因為我的頭髮細軟又不多,所以其實剪我的頭髮很快,只要用別人剪髮的空檔就可以了,加上我是個不管怎麼拐騙都不喜歡燙染的客人,看起來胖卻掐不出油水,所以設計師對我的心就越來越冷了。我給她剪了幾次失敗的髮型,最後一次最慘,我說我要修層次,結果她活生生把我剪到耳上三公分,一刀下去我驚呼你幹嘛,她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最後跟我說一句她記錯了事。她當然會記錯,她剪我的頭髮時同時在剪另外一個男生。我就沒再去了。
第二個設計師也是朋友介紹的,當時真的覺得她很棒,技術好,不說客套話,不適合的髮型會阻止你,你喜歡的髮型她也會用自己的想法改成適合你的樣子。也是給她剪了好幾年,介紹了至少十個人去過(有些還甚至因此變成常客),本來以為一生交給她一人了。沒想到後來舊事重演,她對我越來越輕忽(因為我依然是那個不喜歡燙染的客人),然後有一天她說要跳槽當店長,結果我帶去的朋友都接到她的簡訊,只有我沒接到。當時我以為是助理沒有處理好,也不以為意,去剪髮時還跟她提了一次,她說她會叫助理注意。直到她第二次換地址,還是沒有通知我,我就想啊人家才不在乎我咧,可能希望我別去了吧。這設計師剪到後來也是隨便亂剪,明明技術超級好,只要多花一點心思就可以把頭髮處理得很好,偏偏她要兩三刀搞定叫你快走,有一次替我打層次,真的只有三刀,後腦杓得層次像斷層玄武石,我心都寒了。當時聽朋友說設計師離婚了,還以為她因此心不在焉,但後來又聽說她信了妙禪(對的就是最近很紅的海鮮),我就想難怪這個人後來心裡只有錢沒有職業尊嚴了,以往她要是沒剪到滿意是不會讓客人離開的,後來是客人錢沒有付到她滿意她就隨便亂剪,差很多。
搬離台北後一度覺得不知道該去哪裡剪頭髮,經房東太太介紹一個工作室,裡面幾個年輕設計師都剪得不錯。我後來固定給一個男孩子剪,他除了囉嗦點也沒有其他缺點,但我實在受不了他身上的煙癮,每次剪完頭髮就是滿頭煙味。最後一次去剪頭髮時忍不住問他說,你菸抽這麼兇不會被家人念嗎?他可能因此有點不高興,對我就冷冷的,然後頭只剪一半,前面完全沒剪,還跟我說這樣長長的可以修修臉,xxx,當我第一次剪頭髮啊,要修臉也是要有弧度的啊。後來整片瀏海都是我自己回家剪的,一邊剪一邊想說我為什麼要花錢買罪受啊,後來就沒再去了。
至於現在的設計師,是個路邊看到招牌覺得好便宜就去了的連鎖髮廊,真的好便宜剪髮只要兩百還可以不洗頭,但我還是會洗啦,因為我頭很容易出汗,我不好意思髒兮兮地讓人家剪頭髮。可是這菜逼八的設計師喔我該怎麼說呢...他還需要很多磨練...之類的,今天只是想稍微修層次、剪個瀏海、稍微剪短一點,還特地找髮型書找到一個類似理想的款式給他看,他很為難地說可是你瀏海剪起來不會這麼厚,我說我知道我知道,髮量和臉都不一樣嘛,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喜歡的概念。然後我摘了眼鏡(近乎全盲)把一切交給他,等他完工後我戴上眼鏡忍不住淒然一笑,這頭不論款式還是長度都跟我剛拿的髮型書截然不同,我想他是沒有理解到我喜歡的概念,而且他還把我本來藏在內側幾乎看不到的白髮們剪到全部翻出來,所以我現在腦門上白髮多到我自己都受到驚嚇。連房東太太都說,人家剪頭髮是要把白髮藏起來,你怎麼剪到都露出來了。啊我能說甚麼,花兩百給孩子一個學習的機會吧,今晚我又要拿剪刀自己改造我的瀏海了。
希望這孩子可以好好磨練,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剪出正常的頭。不過頭髮剪短真的很清爽,之前光是吹頭髮就要十分鐘真的很阿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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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想她的時候,就會喝一杯立頓奶茶。
認識她的時候我國一,剛進新學校,第一天。學校很遠,每天搭校車通勤要兩三個小時。下課時要排路隊等上車,我舉目無親,整條路隊都是學姊,只有她和我沒穿制服,我就走過去,問她:「你也是新生嗎?」
她和我不同班,長長的頭髮又黑又亮,綁起馬尾是我小豬尾巴四倍粗。她恬靜優雅,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沉穩地像一個大人。她說那天被我嚇了一跳,肩膀被拍了一下,然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對她說:「你也是新生嗎?」
在我眼中,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生,雖然她並不是主流的漂亮。她單眼皮,有些暴牙(她對這一點蠻介意的),雖然很瘦,卻有倉鼠一樣鼓鼓的腮幫子,跟我差不多高(也可以說跟我一樣矮)。可是她依然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生。
她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從來不會大聲笑,可是每一次笑都發自內心,不是惺惺作態的人。站著的時候她抬頭挺胸,坐著的時候她雙手必定交叉放在大腿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勉強。每當我看到一些假優雅的人,我都在心裡吐口水,東施效顰。她家在最後一站,我家在倒數第二站,所以她坐靠窗,我坐靠走道,整整三年,每天早上,每天傍晚,我們一起搭車回家。
她一上校車就先把頭髮放下,快到學校時又會把頭髮紮起來。有時候綁馬尾,有時候綁公主頭,總是一絲不苟,光滑柔順。我喜歡看她綁頭髮,一下一下梳著,不急不徐,流暢從容,梳好了紮上橡皮圈,很大條的橡皮圈,她說頭髮太多了不大條綁不緊,然後紮上學校規定的藍色髮帶。她紮頭髮的時候我就幫她把梳子上的頭髮拉掉,很羨慕地說我也想有這麼多頭髮。她就會笑笑地說頭髮多很重,很麻煩,洗完要吹很久。
早上搭車時我們打打招呼略聊過就睡了,我上車的時候,她總是醒著等我。當時我跟家裡關係不好,幾乎每天早上都跟媽媽吵完架才出門,一上車就急著向她告狀。她是個很能聆聽的人,從來不會評論我對不對,從來不會自以為是的要我改變,如果我問她覺得我媽過不過份,她永遠是輕輕笑著,用一種很縱容的眼光看我,然後說超過份。我就覺得心裡舒坦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有時候我真的心情太差了,就會伏在她大腿上哭一場,有時候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就這樣枕著她睡到學校。我會跟她說我好羨慕你妹妹,為什麼你不是我姊姊,為什麼我只有哥哥(而且是很容易激怒我的哥哥)。
有週考的那天我們會一起在車上看書,雖然不同班,但是同年級,所以考試科目和範圍也相同。她成績比我好太多了,我不小心才會考進班上前十名,她卻總是她們班的前三名。我的數理奇爛無比,只靠著文科拉分數,她的成績卻很平均,平均的高分。
因為不同班,課表也不同,教室距離又遠,我們在學校幾乎不相遇,偶爾走廊上遇見了,打個招呼,說句下課見,看不出交情多好。但是她是我國中最好的朋友,即使不能一起上體育課美術課音樂課,即使不能一起上廁所,她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她說過的話,是我和其他人說過的話加起來的十倍,是每一句都紮紮實實的真心話,沒有玩笑敷衍,沒有社交應酬,少女的所有苦惱,內心的脆弱和倔強,不遮掩。
她有相當高的道德水準,又有超乎同齡的成熟,當時我信任她勝過我自己,我崇拜她勝過我的父母。小學時我每天跟男生廝混打架,滿口的髒話,粗魯的肢體動作(可能因此才被我媽送去念女校),是她在我面前展示了一個女生應有的樣子,她讓我明白了一個女孩子漂亮起來的重點是氣質。她總是不慍不火,用清脆的聲音說著俏皮的話,我很激動的時候,她就拍拍我的手說,好了啦。然後我就氣消了。
她會彈琵琶。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都快嚇死了,琵琶呀!我只會吃枇杷。有時候她會訴說練習琵琶的辛苦之處,淡淡地皺著眉頭,給我看她的手指,說早知道當初就學古箏。我說古箏和琵琶學起來不一樣嗎?她說古箏學會一種指法也許可以彈好幾個琴譜,但琵琶每一個琴譜的指法都不同,每學一首曲子都要重新記住指法。我聽得神魂俱醉,指法!我只會剪指甲。
每年她都代表班上參加朗讀比賽,她說她父親認為女生不該畏畏縮縮,從小就讓她練習站在公園的檯子上對陌生的人群即席演講。即使如此,她說,站在台上她還是會緊張,我說我知道,有時候妳聲音會發抖,但是妳還是很厲害,因為我光上台走樓梯我都會發抖,有一次發神經報名校內歌唱比賽,預賽時台下只有三個老師,我還是緊張到鎖喉,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
放學回家的車程我們總是一路聊到我下車,「有說不完的話」這種形容詞說的就是我們。那時候,我的話真多啊,每天回家除了說「我回來了」就再也不發出聲音、被我媽罵是悶葫蘆的我,在校車上可以一個人雞哩瓜拉說90分鐘,因為不同班,可以分享的事情太多了,我說我遇到的事情,她說她遇到的事情。我抱怨我們班上的事情,她抱怨她們班上的事情。我給她看我的美術作品,給她看我得獎的作文獎狀,給她看家政課縫的醜死人的布偶,唱我們班聖誕活動上要唱的聖歌,給她看我十幾分的數學考卷。如果我要求,她也會給我看她的作品,但是她並不像我這麼愛炫耀,她說她不像我藝術細胞高,做出來的東西都很平凡,沒甚麼好看的。我聽完又樂了,忘了她數學一百分帶給我的沮喪,也忘了她堅持不唱聖歌給我聽。(她不愛唱歌)
甚麼都說完了,我就說我自己編的故事給她聽,不管是好笑的故事,還是悲傷的故事,還是不合邏輯的故事,她都會很專心地聽,提出意見,提出疑問,加入一些她的想法,我總是誇下海口說,這一次我一定要把故事寫下來,只是三年來說了那麼多故事,從來沒有寫下一個。有一次一個故事說到一半,我想起了別的事情,說著說著就沒完成那個故事了,坐在我們前座的一個老師忍不住回過頭來問我,後來呢?
她總是連名帶姓叫我的名字,我則叫她老趙。一開始她抱怨過,說好像在叫她爸爸,但是我很堅持,因為我不習慣娘裡娘氣的只叫別人的名字,她又沒有甚麼外號。後來我們彼此都習慣了,有一次在學校相遇,我叫她「老趙」,她旁邊的同班同學露出見鬼的神情。
後來大家就知道我們交情很好了,只要忘了帶課本、術科用具或運動服(那時候我還很瘦可以穿得下別人的體育服),我們就會跑到對方教室「調貨」。可能因為學校小,我嗓門又大,他們班的人都知道我是誰,一看到我就喊她。她有點強迫症,規定我不可以在她課本上寫字。我不會,我都說,盡量寫,你們班進度比較快,你最好把重點都寫上去,我下次上課就可以打瞌睡了。
我們從不吵架,只有國三剛開學的時候冷戰了一陣子。她說她想住校,方便念書。她早就跟我說過,國三畢業後舉家移民加拿大,念書升學甚麼的根本不是重點,再說國二結束時也沒聽她說過要住校,怎麼忽然就要住校了呢?逼問許久,她才說一個國二下才混熟的同班同學也住校,花了整個暑假遊說她,舌燦蓮花地說住校多好多自由,所以她徵得父母同意後決定住校。
我大為憤怒,怎麼可以不跟我商量就決定呢?我們可是搭校車生命共同體啊。我表達強烈不滿與反對,但是她並未因此改變主意,只是再三道歉,並保證友誼不變,周末回家時也會搭校車。怎麼不變呢?活生生一星期少了十幾個小時相處(按照比例而言大約少了九成五啊),我以後跟誰說話去。我生氣,我憤怒,我拒絕接受道歉,我也不跟她說話。有一天早上我臭著臉上車,她問我怎麼了,我說跟我媽吵架了,她問我發生甚麼事情,我說我不想講,然後悶著頭睡了。
隔天早上我上車時她沒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而是往前挪到另一個空位。我傳了紙條問她,她回我:「既然我讓你不開心,分開來坐比較好。」
那天晚上我徹夜寫了一封信,摺成一隻紙鶴,隔天早上遞給她,還怕她沒發現裡面有字,很僵硬地說:「給妳,是信,要打開來看。」
信裡我好好剖析了自己的言行,文情並茂地告訴她並非討厭她才不和她說話,而是感覺被拋棄、傷心過頭、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話,如泣如訴地強調正因為她對我很重要,所以我對她的離去(其實就是住校)有撕心裂肺之痛,本來我一直知道她國中畢業就要去加拿大,但一直還想著還有一年還有一年,她卻要提早離開我(去住校),我猝不及防,花了幾天時間沉澱,卻已經拉不下臉道歉,絕非要斷交,等等。
那天放學時她就坐回了我身邊,我哭得唏哩嘩啦,抱著她頻頻道歉,口齒不清地說我爸媽死活都不讓我住校,不然她去住校我也想去住校啦!她拍著我的背讓我自己哭完,才說她不去住校啦。我一愣,這戲走向太神奇,我還以為是我的苦肉計奏效。她說她和那個「誘拐」(我的觀點)她住校的同學鬧翻了。我問她怎麼了,她不願細說,只說同班有些討厭她的人(怎麼會有這種人存在)(肯定是忌妒她太美太有氣質)替她取了很難聽的外號,而那個住校的同學牽扯其中,所以她們鬧翻了。
我問她是甚麼難聽的外號,她說太難聽了她說不出口,也不希望我知道。我問她是哪幾個人弄她,她知道我這火爆脾氣肯定要去生事,也不肯說。我說那我去弄那個誘拐你住校的人可以吧,反正都鬧翻了。她說不需要,反正不是朋友就不要來往就好了,弄她除了發洩情緒,沒有任何好處。才十五歲就說出這種識大體的話,我又傾倒了。
國三快結束的時候我心情不好,那是我第一次明白,離別這種事情不論你多早開始準備,都不可能欣然接受。我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三年後她將舉家遷移國外,但三年時間到了我還是希望奇蹟出現。奇蹟當然不會出現在這麼奇怪的地方,於是我只好每天叮嚀她去了記得寫信,那時候網路不發達,我也沒有自己的電腦,朋友移民到國外,幾乎就是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一腔憂愁無處宣洩,找了一本空白日記,每天寫滿我的不捨,抄上幾首唐詩,整本寫滿了之後拿給她,當作送別禮物。這自戀又無用的禮物讓她很感動,眼睛紅紅的,甚麼都沒說就收下了。
她剛出國時媽媽和妹妹還留在台灣,所以每年暑假都會回台灣。她回台灣會打電話給我,我們會一起出去走走聊聊。我直升學校高中部,雖然環境相同,但是風氣不同了,進來許多非國中直升的同學,帶來許多新的話題,風雲詭譎,十分精彩。她也跟我說國外高校的人文風情,她交了男友,她家後院有一棵好大的楓樹,旁邊還有一個湖。她說楓糖漿好吃,而且在加拿大便宜,我說真想吃吃看,後來她就真的給我寄了一盒,打開來裡面還有蜂巢狀的蜂蠟,她說可以一起吃。我珍惜地放在冰箱,偶爾拿出來塗麵包,沒想到有一天被我哥發現,他趁我不注意,拿湯匙大口大口挖,牛嚼牡丹般三分鐘內吃光了。我和我哥打了一架,我媽罵我小氣窮酸愛計較,我一個人躲在房間哭了好久,可是再也沒人聽我說了。
後來她媽媽和她妹妹也出國了,她不再回台灣,但我們還通信,她給我寄了一些照片,她穿了耳洞,頭髮打薄了,上了一點染色,擦了口紅,在陽光下笑著。她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生。她要我也給她寄一些照片,但我沒有相機,也沒有錢,而且那時候因為留級的事情跟家裡很不愉快,不想說了讓她擔心。後來她搬家了,不太記得原因,似乎是原本住的地方華人太多,要搬到魁北克之類的。我弄丟了她的新地址,想打電話給她,又總是搞不清楚時差。沒多久她換了電話,我又弄丟了新電話。
後來,我鼓起勇氣翻畢業紀念冊,找到一個和我有數面之緣、與她也有交情的同班同學,該同學說她也沒有新地址,但是有電話。我打電話過去,只有一次接通了,是個睡意濃濃的女生,聽不出來是不是她,我顫抖著叫她老趙,對方便直接將電話掛了。隔了一陣子再打,電話已成了空號。
就這麼一直失聯至今了。曾經再找了一次該同學,她也已經沒和老趙聯絡。互聯網風行了之後,我曾嘗試用各種帳號、中英文譯名在網路上搜尋她,果然找不到,她從以前就不喜歡在網路上公開自己的資訊,連電子郵件都沒有,我也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早已經放棄找她了,我也不願讓她看到我現在過得如此落魄失志,只是還是經常想起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醉的時候,害怕的時候,寂寞的時候,失去目標的時候,覺得全世界沒有人在乎自己的時候,我就想起她,想起她拍著我的手說「好了啦」,想起我們純淨沒有任何猜疑的少女時代,想起她高中時就豪情萬丈地說以後想成為為死刑犯爭取人權的律師,想起我們約定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想起她喝著立頓奶茶,說這是她最喜歡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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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八點半就睡了,睡到凌晨兩點就醒了。而且精神很好。
從小到大,我遇過不少人生困難的抉擇(偉人傳記式的開頭?),但是一直冷笑著橫亙在我面前無法除之後快的有兩個:一個是時間管理、一個是房間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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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打掃時又看見了書櫃上一指節高的小玻璃瓶子,白金色的瓶蓋都帶鏽了,瓶裡裝著透明液體,液體裡有鐵灰色砂粒狀濁物,還有些許不明所以的黑色條狀汙垢。瓶裡的沙沉澱於瓶裡的水,瓶亦沉澱於書櫃,在我每週清掃時由左挪到了右,隔週又由右挪到了左。
對外人來說這會是有點噁心的東西,是陳黑糖第三次膀胱結石開刀時取下的結石,醫師帶著莫名惡趣味似的笑容將之泡在溶劑裡交給我作為留念。一般女孩子大概會尖叫著拒絕吧,但當年我竟只是默默收下,並且妥善的放在只有我會出入的書房。母親問過一次,聽說是「陳黑糖的膀胱結石」後露出怪表情叫我扔了。其實也不是非要保存不可,就只是每當想著等一下拿去丟掉,就又放到下一次看見的時候。而等陳黑糖歸天了之後,反倒覺得這是唯一與他有所連結的事物,而再也無法扔掉了。
我還記得十幾歲出頭的時候總以為三十歲的女人就是老太婆了,而年滿二十歲時我也曾為自己步入中年而悲傷,但是實際到了三十歲之後我竟然覺得「自己不是還頗年輕的嘛」。隨著年紀大了,人不還是一樣是這個人嗎,不只是我這樣,我身邊也有許多這樣的人,就算皮皺了、嗓子粗了、身材變了,但是性格基本上還是一樣,不是說三歲定終身嗎,時間到底改變了一個人的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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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在思考一件事情:我是不是真的胖到人神共憤了?
回思我一生,的確有異於常人的、不科學的成長期。小學畢業的時候我149公分、四十公斤,國三畢業的時候我153公分、45公斤,高三畢業的時候我153公分、55公斤,然後從此之後身高沒長過,體重卻節節升高,如果我一生的體重數據是股票的話,那就是一片紅,可以讓眾多股民爽到中風,這樣說大家就明白了吧。(超過55公斤後的體重就是秘密了,所以不要問,問了我也不會說)
當然我可以找出許多道貌岸然的理由,好比我高中時婦女病發作(備註:非公主病)導致新陳代謝降低之類的,但是,經過這些年,我終於坦然面對,體重過重絕對有一半以上是「吃出來的」。
體悟到這一點必須感謝我某位一點都不熟、現在也沒聯絡的大學同學,該奇女子入學時也是個正常人,但是某日卻聽聞她為了不可說原因決定發憤減肥,自此全班女生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任誰的食量跟她比起來都像在灌神豬,尤其本人熱愛美食、體型又不纖細,班上男生總是以奇女子為範本來嘲笑我們,令人憤怒之餘只能怒吃零食洩恨,跟奇女子也就相距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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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涉及女性私密用品,不喜勿入,還有嚴禁情色留言。(你這樣感覺更奇怪吧!)
雖然我性格是個白目大老粗,但是我本質上還是個生理女性,所以就和世界上所有的花花少女一樣,青春期翩然降臨時,姨媽也揹著包袱來我家了。我還記得那天本來睡眼惺忪,卻被自己染血的褲子驚醒,慌慌張張輕解羅衫換上乾淨的褲子之後,刷完牙洗完臉我就把這件事情忘了,還是阿貴姐洗衣服時看到物證,連忙打電話給當時的班導師緊急救援,我才免了在眾人面前創造紅海的窘況。
總之自此以後,我就這麼和棉片兒月月形影不離,換過許多牌子,講究各種材質,當然越薄越好,後來棉片兒還長出了翅膀,還被拉長了,但是他畢竟還是棉片兒,每個月像包尿布一樣堵在那兒,陪著我度過扭扭捏捏驚恐緊張的生理期。
為什麼驚恐緊張,我想沒包過棉片兒的人一定不明白(不就是男人嗎)。它不論做得多麼大、翅膀多麼威,都還是有移動的可能性,生理期中女人的日子就是過得湯湯水水,一不小心棉片兒沒安裝好,那可比外野手漏接高飛球還慘,尤其出門在外,課要上、班要上,就算每個月有一天生理假,但試問有哪個女人每個月只有一天生理期?然後坊間還有一群白癡老是愛說女人脾氣不好就是姨媽來了,要說這種話麻煩先包上尿布去廁所尿一桶血還能若無其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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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找林牡丹,本來已經約好了集合地點,但是她臨時決定上路邊看到的捐血車做好事,還一直慫恿我也跟進,最後電話在她帶著亢奮的口吻說「好了就這樣護士小姐要插我針了」的尾音下掛上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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