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2017/08/15

大約十天前忽然分外地懷念外公,當時以為是中元將近,沒想到昨天外婆就過世了。外婆的過世對整個家族造成巨大的衝擊,因為她既沒有生病,也不是意外,每一個接到電話的人都不敢相信。我當時在外面買晚餐,就站在蔥抓餅的攤子前面,我記得我點了兩份起司玉米,然後阿貴姊打電話來,嚎啕大哭地說外婆走了,要我回家。我腦中一片空白,心裡想我剛剛有向蔥抓餅老闆說一份要加九層塔嗎?阿貴姊的電話掛掉之後,我馬上打給我哥,我說哥你在哪?我哥說他在醫院。我說阿嬤怎麼了?我哥說走了。我說怎麼會?我哥沈默了一會兒。我又問媽在你旁邊嗎?我哥說嗯我們都在太平間。

太平間這三個字實在太重了。我用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抵抗著這個消息,天空還是藍色的,天氣晴朗,一切沒事。只要我不回家,外婆就沒死。我要吃蔥抓餅。我要鎮定。阿貴姊叫我明天再回家。我不回家。外婆沒事。我跟房東太太說我外婆走了。我說得殘酷無比,好像在說我應該再買一杯飲料。房東太太說你不回去嗎?我說不必,我媽叫我明天再回去。我不回家,外婆沒事。房東太太急了,他說你馬上回去收拾衣服,我載你回去。我說我不要,我媽叫我明天回去。

我還是回家收拾了東西,房東太太把車開上高速公路。然後我銅牆鐵壁的心忽然破了一個洞,空氣全部往外流了我無法呼吸,發出一聲巨大的哽咽後流出眼淚。上一次打電話給外婆的時候,他剛從醫院打了補骨粉回家,那已經是一個多星期前的事情了,我一直牽掛著要再打給他問問看腰痛好些了沒。為什麼忘了。為什麼一直拖延。結果來不及了。最後一次通電話的時候外婆聽起來不高興,往常他接到我電話總是開心,覺得我記掛他,覺得他養大我有價值,最後一次他卻說累了不想說了下次說吧,我以為他身體很不舒服,或者在氣我太久沒回家。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我根本不記得,是下次再打給你,還是早點睡覺不要太累?

昨天全台大停電,外婆的法事做到一半沒電了,我到家時電還沒來,整條山路黑摸摸靜悄悄。我竟然不認得路。要到外婆家,只有一條路,從我還襁褓,三十幾年來走的路,我不認得了。每過一個轉彎,房東太太就問我到了嗎?我都說快了,應該快了,好像是下一個彎,然後一個彎又過了一個彎,每一個彎都長一樣,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卻要帶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一到家,整個村莊一片黑,家家戶戶都坐在門口乘涼。我恨他們。我恨他們闔家平安搖扇的模樣。穿過大路,要先進一個隧道,從別人家的二樓下走過,然後到了外婆家的院子。以前是一大片新鮮草地還有螢火蟲的地方,這十幾年來地主都種著火龍果,有一株自己長出來的龍眼長了滿樹果子,地上的落果一踩殼破就發出批哩啪啦的聲音,我一路踩進外婆家。我哥讓我先幫忙燒腳尾錢,一張一張紙錢對半折,像搭橋一樣在鐵鍋裡繞著圈燃燒,說是在黑裡給外婆引路,引他跟著神明去天上,引著他不要走錯方向不要迷路。好像假的一樣。燒了幾分鐘,電來了,阿貴姊問我要不要看看外婆,掀開往生被,外婆躺在那裡,灰白的頭髮往後梳,緊閉雙眼,嘴唇微張,露出熟悉的銀牙。肌膚彷彿還有彈性,真像睡了一般。我不能控制自己爆哭。道士說眼淚不能沾到外婆,人也不能碰到外婆,我只能隔著一公尺外,看著仰躺的外婆,哭。

蹲下來繼續燒腳尾錢,我跟我哥一人一邊,沈默地折著紙錢。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告訴我。我哥說阿嬤走得太突然,他也是晚上五點接到電話,那時候外婆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他在辦公室接到電話,激動狂喊,直接早退,一路飆車到醫院。他說大概全部的同事都知道我們外婆走了。我說外婆到底怎麼了,他說昨天下午大舅回外婆家,外婆還很開心和他聊天,暢快地說鄰居壞話,三點多忽然說身體不舒服,全身酸痛說不出哪裡痛。大舅沒有開車,打電話拜託阿德哥開車回外婆家,大舅借了他車載外婆去醫院。外婆上車時意識還清楚,吵著要自己走,大舅堅持背他上車。從外婆家到醫院也不過二十分鐘路程,外婆卻在中途睡著,去了。

急診室的醫生給外婆開了一張到院前死亡的診斷證明,問阿貴姊要不要急救。阿貴姊說急救有用嗎?醫生說其實他已經死亡了,而且年紀也大了,救回來的機會很低,只是這是家屬的權力,如果你們還是想救,我們會試試看。外婆走得安詳,阿貴姊不忍心讓她受苦,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舅舅們阿姨和我們都覺得阿貴姊的決定是正確的,八十五歲的外婆身軀荏弱,受不起。就算救回來,一個沒有意識或無法動彈的人生也只是折磨。

只是好捨不得。我沒有外婆了。外公早就走了。我沒有外婆家了。那個充滿童年的秘密基地。我哥說,他沒有地方躲了。成年之後,只要心情不好,他就回外婆家,跟外公外婆說話。外公沒了,外婆也沒了。我以為我不像他那樣依賴,但終歸我也發現,我只是覺得家永遠在,我怕什麼呢。什麼都沒了。

外婆不像外公那樣溺愛我們,她的手上不是拿著鍋鏟,就是拿著掃把,如果不是這兩樣,就是拿著曬乾的細竹絲綁的刑具,追在我哥和我後面抽打我們。外婆年輕時雖然也是風流人物,但骨子裡還是傳統女人,受的是日本教育。即使八十五歲高齡,四十多年的老房窗明几淨,她總說地板不能赤腳踩就叫做髒。過世前幾週她被診斷出骨質疏鬆,腰痛難行,但是家裡還是乾淨整齊。外婆年輕時受了窮困的苦,日日接受他人的白眼與羞辱,年紀大了之後也就不慈祥了,對外人分外嚴厲,請了幾任外傭都不滿意,覺得他們做為女婢太過輕鬆,又嫌他們生活習慣不好、骯髒邋遢。雖然他不會虐待外傭,但是時常嚴格指責與碎念,我們倒要擔心外傭心口不一趁我們不在虐待他了,因此每一任外傭都做不了半年,有時是老人家受不了,有時是外傭受不了,上個月才剛走了一個,沒多久外婆就摔了一跤,雖然沒有外傷,但因此診斷有嚴重的骨質疏鬆,外婆才又提起九月再找一個新外傭來陪他。

現在都不必了。

外婆用細竹絲捆的刑具我們村裡稱之為咻筍仔,曬乾的竹枝比筷子還細,甩起來十分靈活,打到肉上馬上出現一條條紅色的痕跡,好處是怎麼狠打都不傷筋動骨,哪怕連抽十幾二十下也只是皮肉傷,卻能痛地我們齜牙咧嘴。我們六歲以前在外婆家長大,念了幾年鄉下幼稚園,留下一些濃妝豔抹的成果展照片,其餘的回憶就是漫山遍野玩耍,以及被咻筍仔追著打的回憶。六歲被阿貴姐接回台北之後,外婆也慎重其事地將咻筍仔交接給她,以免我和我哥難以管教。阿貴姐揍完我們總習慣將咻筍仔放到一個高櫃子頂上,我跟我哥揉著傷口看在眼裡,終於有一天,我哥默默搬了椅子,爬上椅子,伸長了手憑著觸感將咻筍仔推到了櫃子後方的縫隙。我自然而然地替他扶好椅子。下一次阿貴姐要揍我們的時候找不到咻筍仔,氣衝腦門,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是她這兩個老實巴交的小孩聯手做的好事。我們當然不會承認我們對咻筍仔的不敬行為,只是山裡竹林多,阿貴姐只要向外婆求援,沒多久新簇簇熱騰騰的咻筍仔又會送到阿貴姐手中。一直到很多年之後,家裡要重新裝潢,高櫃子被搬開了,阿貴姐看到櫃子後面十幾把長滿灰塵的咻筍仔,才明白當年的懸案是怎麼回事。

外婆的拿手菜有許多道,但是我們最愛吃她炸的排骨。外面的排骨酥再多,都沒有外婆的手藝。阿貴姐東施效顰地做了幾次,我跟她說,你做的排骨也很好吃,可是不是外婆的排骨。守靈的第一天晚上,阿貴姐讓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下我和我哥和她。我們三個坐在靈堂前,夜黑漆漆,夜鷹或者其他動物嗚嗚叫,我們聊著外婆生前的事情,阿貴姐說外婆過世前兩天說了一些類似讖言的話,事後回想十分唏噓。我哥說,以後沒有炸排骨吃了。一時三人哽咽無言。過了很久阿貴姐說幸好她已經學了起來,我哥說不一樣,外婆炸的排骨還是好吃。我說而且外婆炸的排骨肉多,阿貴姐炸的排骨都是骨頭很難啃,又太甜。接著我們花了半個多小時爭論究竟差異為何,我哥詳細與阿貴姐討論外婆炸排骨的步驟,使用的材料。但是外婆的手藝注定失傳了,因為她做菜從來沒有固定的配方和比例,她就是用她的手,憑著她的心,端出一桌菜。

外婆倔強一生,就連死亡也乾脆俐落。在她離開前,都還神智清明口齒清晰地討論鄰里八卦。她至死沒有失智、失明、失聰、失語、失志,過世的當天早上還起早運動,一個鄰居來捻香,哭著說早上還看到外婆一個人從山上散步下來,她還提醒外婆走路要當心別跌倒,怎麼下午就沒了呢。和外婆最要好的姊妹淘是村裡開雜貨店的阿娥,和心思細膩的外婆截然不同的個性,是個豪爽的姨婆,也是第一個趕來送外婆的鄰居。她哭著說我還有一個祕密沒有告訴妳,妳怎麼就走了呢。終於她只能把這個祕密告訴阿貴姐,原來她的媳婦跟別人跑了。外婆畢生生活在這個令我覺得有些封閉、鄰里之間過於親近的小村裡,如孩子般日日和不同的人好、和不同的人吵架,每一戶間誰家的狗掉了一根毛都能鬧得人盡皆知,以前欺負過她的人後來也曾經被她鄙視,最後卻又成了朋友。她躺進稱之為大屋的棺材裡,等待火化出殯的日子,來訪上香的人我都不認識,但我感謝他們在外婆人生的最後十三年陪伴她。在十三年前,外公離開的時候,外婆以為自己也走到了盡頭,但或許這十三年才是她最快樂最自由的日子。

我哥說,他艱難地向兩個女兒解釋外婆為何離開。就像舊車子不堪使用,就得換一台新車。肉體不堪使用,靈魂就得離開,重新找一個新的肉體。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法。傷痛就留給活著的人,而祝福就送給死去的人。雖然至今獨處的時候我們還是痛哭流涕,但是一切只是因為捨不得。人的心很脆弱也很堅強,大約是這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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