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前的大看板上,被放大的男人有一雙深邃神秘的眼睛和故作瀟灑的制式笑容。
玲放緩腳步研究他的五官,左眼顏色太淡,右邊嘴角有點歪,手指關節突出,指節上有金褐色的手毛,顯得非常粗糙。她沒看太久,這樣的男人像藝術品,她分得出美醜,但不想佔有。
有些東西對有些人而言,只適合放在有些地方,就像鬥魚跟鬱金香魚缸。
她緩緩向車站走去,剛好目睹公車呼嘯而過的背影,玲懊惱嘆口氣,也不過幾天,沒車開就去了她半條命,如果小七那個豬頭下星期再不把車修好,她恐怕也顧不得什麼多年交情了。
當初是小七拍著胸膛說絕對行,她才心驚膽顫地把寶貝車子交出去,現在想想還真是太衝動了。玲一屁股坐倒在公車站牌邊的椅子,小心地避開了幾灘鮮紅的檳榔汁,揉捏僵硬的雙肩,有點埋怨地想著,自己怎麼會白癡到真將車子交給小七,誰知道會不會比原本更糟?要是小七把車烤成奇怪的顏色,她一定會忍不住殺了那個傢伙!
欸,真下得了手嗎?她問自己,沒有答案。
她無意識地又嘆口氣,百無聊賴,從皮包裡拿出出菸盒。
這班公車很難等,下一班恐怕要一個多小時後才會到了。她敲敲菸屁股,點燃菸頭,深吸了一口,往空氣裡吐。
裊裊的白色煙霧從嘴裡逸出,雲淡風輕,漸層的白色與濃稠的夜色對比,纏綿又疏離。路燈照耀下,柏油路閃閃發亮。
她記得小七提過,這美麗的路面加了石英,誰還需要千里迢迢到山區看星星了呢?只要跟她一樣在公車站牌待到太陽下山,就可以看到滿地墜落的星光了啊,在車輪之下,耀眼卻污穢的星光,絕望,悲情,癡心。
今天是很特別的一天,滿三十了。
小七曾說過要幫她搞個盛大的party,之後卻再沒消息。玲對這件事情倒沒抱太大期望,實際點來說,與其期待小七花時間辦party,不如祈禱她快些將車子修好。
邁入三十歲對一個女人來說,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更煩人的,或許還是家人開始理直氣壯地催婚吧。她根本不知道怎麼結婚,跟誰結婚,卻又不能把話挑明了講,總不能直接告訴老人家:我不喜歡男人。
而偏偏,台灣的女人不能和女人結婚。
玲不是一板一眼的人,她不想規定自己應該或不應該愛誰,也不想限制自己應該或不應該愛誰,對於愛情,她還保有一點點孩子氣的浪漫,總想著,愛情嘛,不就只與靈魂有關?對性別,她反而毫無堅持。或許她離經叛道的部份在於,她總是墜落在相同性別者的眼神裡。她期待婚紗,但無法想像自己穿婚紗站在一個男人身邊。
愛情的本質應該更乾淨。
有目的的交往不是很奇怪嗎?玲想不通的只有這一點。為了年紀到了,為了彼此適合,為了讓老人家放心,為了表示自己很正常,這些都不是愛情的理由。
她於是很久不談感情,雖然,她知道有許多人在等待。
總是在她身邊徘徊的小七也算吧?每次喝了酒,小七總就著酒意拉過她的手,說,我們飛去荷蘭或是加拿大吧,那裡會有願意祝福我們的神父。
玲毫無例外,一貫冷淡抽回手,說,你又喝醉了。
她看見小七眼睛裡有越來越細碎尖銳的心痛,但是,她沒辦法接受一個只是遷就年紀的愛情。
玲知道自己有些殘忍,但是,她就是沒辦法接受一個遷就年紀的愛情。
小七的條件很好,玲不明白她為何多年來對自己不死心。
小七的臉,既美麗又剛毅,線條天真,像個天使,充滿表情,直接傳達最深沉的慾望。她自然融合男人與女人的魅力如此堅定,玲心知肚明,不能愛上小七是自己的問題,她自卑。
不敢愛上任何人,那種空空的心虛,無法傳達出去,於是玲難以戒除用冷淡保護自己。
當小七一次又一次的暗示、承諾,攻擊她心底孤單的堡壘,她也曾微微動搖。失眠的夜晚,小七總心電感應似地打電話來,兩人在電話兩頭沉默,世界好像只剩兩支電話兩個人,那麼冷清,又那麼溫暖。
但當天色微亮,玲彷彿大夢初醒,這不是愛,這只是寂寞。
寂寞畢竟不是愛。
因寂寞而相伴,結局肯定兩敗俱傷。玲總在甩脫小七的手時這麼說。
每當這種時候,玲總覺得小七好像就快哭出來了,她會用美麗的大眼睛直盯著妳,眨也不眨,直直盯著,用那麼絕望,那麼悲愴的眼神,直盯著妳,於是,最後先哭出來的往往都是玲。
小七總是眼框泛紅,說,你哭什麼?該哭的是我吧。玲也總是抽抽噎噎,說,我總覺得我很對不起你。小七總拿出菸,一語不發點上,一根又一根續抽,腳邊丟滿踩扁的煙蒂。
等玲哭夠了,小七便問一句,要回家嗎?
上車之後,小七總若無其事談些比天氣還不緊要的屁事,然後,玲下車的時候,小七會拉住她,說,你沒有對不起我,別說對不起,因為,我愛你,和你愛我,是兩回事。
小七的表情那麼認真,總讓玲勉強控制住的眼淚又開始掉,回房間之後,她抱著棉被哭,直到小七打電話來,說,到家了。
有時玲懷疑自己早就愛上小七。
只是因為自私而不敢坦白?會不會是習慣讓她忽略依賴裡有沒有愛?
因為習慣而害怕任何的改變嗎?
兩人一直重複上演相同劇碼,玲不知小七究竟神經太粗還是太有毅力,她忍不住問小七,為什麼這麼執著?小七看著遠方笑笑不答,逼急了,就伸手捏捏她臉頰,俏皮地學著電視廣告,說,因為妳值得。
但是玲知道小七的菸越抽越多。
她不明白自己該以甚麼立場勸小七少抽點,也不明白自己心底那種輕輕的疼痛是不是愛,雖然她可以說服自己對小七的感覺更像好朋友,但是她害怕追究心底對小七多到數不清的豔遇難以釋懷的原因。
小七說,玲只是害怕背叛,所以乾脆拒絕開始。
或許是真的,玲不相信這麼受歡迎的小七會為自己停泊,現在所有的浪漫,只是因為小七得不到她。
小七還那麼年輕,而她早已經玩不起愛情遊戲。
公車終於來了,玲把菸蒂包進衛生紙裡捏在手心,肩膀上的背包裝著三份明天要交給老闆的報告,壓得她肩頭好沉,幾乎站不起來。
她上車刷了悠遊卡,隨便找個位子站著,窗外路燈閃爍刺眼黃光。
玲有點頭痛,生活就是這樣,煩惱的事情不會只有一樁,她回憶不起最後一次大笑是什麼時候,所謂長大就是很多事情都要低調含蓄才能保護自己。
小七老說她陰沉,可她非天生如此,以往那些無憂無慮的想法,到某一個年紀就會變得過於幼稚。然後,總有一天,人會被自己的天真反咬一口,從此之後跟它們分道揚鑣。
她手裡握不住的其實是自己的心事吧。
到站後,玲踩著疲倦的步伐走進黑暗巷弄,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讓腳跟隱隱作痛,巷子迴盪鞋跟踩在地上規律的聲音。
她右手還在皮包裡掏不到鑰匙,忽爾就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是小七。
小七側面的身影有些駝背,萬年不洗的寬板牛仔褲和一件鬆垮垮的襯衫裡,搭著緊身背心。她嘴上刁支菸對天空發呆,也或許,是盯著主人還沒回家的三樓窗戶。
玲停下腳步,不知該怎麼打招呼,這是一個如此熟悉又陌生的人,好親密,就像可以走進心裡的靈魂,卻又好遙遠,如另一個星球的夥伴。
小七漂亮的五官被黑夜輕輕摀著,隱約見到一頭褐色長髮披散肩頭,大概,是剛剪完的瀏海還保留著優雅弧度的關係,有一種淡淡的詩意。
玲對小七的剪影看得出神,希望時間就這樣永遠停止流動,微風,從牆頭爬過,小七打了一個粗魯的噴嚏,罵一聲髒話,玲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小七轉過頭來見是她,興奮地踩著重重的腳步向她跑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終於一把將玲抱進懷裡。玲把驚呼咬在嘴邊,怕打破深夜的寧靜,小七用力擁抱著,把頭埋進她頸窩,像隻小狗一樣嗅聞,嘴裡哀怨地,說,終於等到妳了,終於終於等到妳了。
玲微微一笑,推開她,手伸進背包裡,拿出終於找到的鑰匙。小七嘆口氣,搶過背包跟著進門。賭氣似,又説了一次,我等很久耶。玲把鑰匙掛上牆壁,順手將勒了一天頭皮的髮髻鬆開,推開廁所的門,回了一句,等不到公車。
聽到小七懊惱的一聲咕噥,玲忽然有種勝利的愉悅。
一陣沉默後,小七忽然沒頭沒腦說了句今天你生日耶,玲略為遲疑的說了一個嗯,心裡有些驚訝也有些欣慰,原來小七記得。
廁所的門把微微轉動,小七在門外有點不高興,說,你幹嘛鎖門?玲尷尬帶點生氣回答,你很煩耶,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家就要先上廁所。
小七似乎是背靠著門坐下,低低說了一句,可是我不喜歡你把我鎖在外面。
玲忽然覺得很難過,但是她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
走出廁所的時候小七已經關上燈,茶几上一個精巧可愛的蛋糕插著十八歲的蠟燭,還有一把綁著粉紅色蝴蝶結的車鑰匙。玲羞紅了臉,三十歲的女人了還吃十八歲的蛋糕,畢竟有點難為情。
小七跪在茶几邊笑嘻嘻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在火光中顯得純潔。
玲走過去跪在她旁邊,雙手合十開始許願,小七嚷著前兩個願望要說出來,玲想了想,說,那我要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還有我自己要賺大錢,小七哈一聲笑倒在地,最後一個願望,玲默默念在心裡,我要永遠和妳在一起,小七,我要永遠在妳身邊,我要我們永遠這麼快樂。
然後,呼的一聲,吹熄所有蠟燭。
蛋糕吃到一半,小七神秘兮兮拿出一個信封,半是害羞半是得意交給玲。玲打開看到幾個歪歪扭扭的pop字體,眼眶不禁有點泛紅,雖然這和小七當初說的盛大party差很多,但是她還是深受感動。
小七隨便紮起的馬尾從她眼前晃過,她忍不住拉了一下,說,謝謝妳。
小七回過頭來,說,還沒完呢!拿起被粉紅色蝴蝶結綑緊的黑色車鑰匙,拉著玲出門,兩個人一路笑鬧奔馳跑進附近公園,此時也顧不得會不會吵到別人了。玲一眼看見自己的小車,停在公園門口,車門上綁了一個超大的粉紅色蝴蝶結,幸好,車身還是原本的顏色。
車子邊站著一群朋友,莉子,友友,阿林,大家都來了,黑夜裡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大家手裡都拿著仙女棒,卻一點也不顯得喧嘩。
噴泉狀的火光讓所有人影忽隱忽現,玲終於忍不住掉下眼淚。
小七順勢抱著她輕輕說了一句生日快樂。眾人拍手叫好,在一片起鬨聲中玲終於第一次主動回抱小七,在眼淚裡輕輕接受了小七的吻,小七的身體和嘴唇都很溫暖柔軟,玲變冷的眼淚沾濕了兩人的臉頰,兩人的長髮被夜風糾結在一起,十分狼狽,玲忽然覺得三十歲對一個女人來說好像也並不是那麼糟的事情。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呢?玲坐在一樣的站牌邊閉上眼睛,那年的自己,陷入美麗的愛情,談了一場瘋狂的戀愛,就好像昨天才發生一樣。
小七沒有停泊太久,只留給她永恆的回憶和一把車鑰匙。
那年以後,玲沒再換過車,等到車子再不敷使用了,她就開始搭乘公共交通工具。
電影院前看板的外國男子已經換了好幾個,不變的特徵只有神秘深邃的眼神,常常見到整群高中女生在看板前指指點點,興奮地像第一次發情的小母狼,深藍色百摺裙在風裡有禮卻誘惑地翻飛,近尾的夏天傍晚像一場美麗的展示會。
玲發現她們的眼睛瞟著自己,急忙把臉轉開,過後卻又為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好笑,不過是一個注視罷了。
那些女孩長得很美,令人想要摘取破壞,她敗德的渴望瞬間劇烈燃燒,那樣的女孩與某一段回憶如此相像,像在街頭重新播放回憶的電影。
玲深呼吸試圖趕走洶湧的恍惚,一陣隆隆巨響離開車站,她才發現自己又錯過一台公車。
三十歲那年生日,玲終於承認自己愛上小七,不管是靈魂,還是肉體。
小七的任性,小七的美麗,深深吸引著保守規矩的玲,她們的愛情是互相取暖,也是彼此傷害,相聚時刻激烈地擁抱親吻做愛爭吵,分開時思念打電話寫信爭吵,太過熟悉,讓她們給的愛太深,給的痛也太深,正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她們知道對方所有弱點,於是愛情附加的猜忌綑綁掙扎,幾乎殺死兩個像她們這麼相愛的人。
小七後來嫁給一個男人。
聽說,婚禮上小七穿著白紗的模樣,比平常更美麗。
玲常想起以前,小七總是披著一件髒髒的寬板牛仔褲,笑嘻嘻站在門口等她的表情。究竟是那個男人的愛情改變了小七,還是小七改變了自己呢?
習慣照顧人的小七學會了被照顧,習慣探索女人身體的小七學會探索男人的身體,是這樣嗎?
玲曾對公園裡那個吻寄予太多期待,以為生日的魔法可以讓自己變得勇敢,可以讓一切永遠停留,但是愛情的過程終究有太多變數,等她醒悟空有深愛並不足夠的時候,卻已經陷得太深。
她們的相愛如此驚世駭俗,必須躲在社會背光的影子裡,躲藏著幸福。
玲忘不了小七每每將自己抱在懷裡,哽咽問,為甚麼別人的愛情可以光明正大,就像天上的星星,她們的愛情卻只能躲在黑裡。
每當此時,玲就想起公車站牌前,那段閃閃發光的馬路。掉落人間的星星,在車輪下耀眼卻污穢的星光,對世人來說,她們的愛情或許也是這樣吧?
小七畢竟還年輕啊。
玲不再相信愛情。
愛情不能分析,也不純粹,失控的機會太大。小七在玲決定愛之前,愛了她很久,玲卻在小七決定不愛之後,繼續愛著。
在這樣的城市裡,她好像再也遇不到另外一個可以心動的對象。
那就這樣吧,她想。
至少,玲慶幸著,自己還有祝福的能力,或許某天,某地,某個機緣裡,她們還能相遇,她期待,看見傳說中比以前更美麗的小七。
她親愛的小七。(end)
- Jun 10 Wed 2009 00:07
[創] 小說|舊作: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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