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元這種觀念還來不及進到我腦子的那段歲月裡我便已學會說謊,對父親母親來說這代表我已經從乖巧懂事的小女兒搖身一變為隨時會爆炸的大麻煩,而最令人頭痛的或者還是,我並不如正常小孩一說謊就掛上滿臉欲蓋彌彰的甜笑,我總是一臉鎮定,就像騙人也只是因為我自己搞錯了狀況。
對大人來說有心說謊與無心口誤的差別有如天堂與地獄。惹人心疼地揪著衣角滿臉徬徨,說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不懂」的小女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眼中波瀾無動於衷,說謊如吃飯喝水,被揭穿後又滿臉「既然如此也只能任憑你處置」表情的我可就絲毫不討喜了。
成年人喜愛控制弱小以及接受討好,妞妞兒就深明個中三昧,她說,低頭不過是多動兩下脖子上的肉,開口說句對不起更是全世界最簡單的事情,她說,真不明白妳在倔甚麼,如果低低頭撒撒嬌就可以少挨幾板子,要她每日三餐睡前說上二十句對不起她也願意。
現在我明白了,我跟妞妞兒最大的不同,並不是她懂得討好大人我不懂,並不是她懂的低頭我不懂,而是我生於富貴之家,有任性倔強的權力,妞妞兒死了爸爸,媽媽又只是鄉下村婦,連數字也不認得,這樣的女人教出來的女兒是謙卑的,識相的,善於察言觀色,而又蓄意討人喜愛的。
我是家裡最小的女兒,母親生我時已過四十,長年嬌養怠惰的身體雖勉強懷上了我,卻十分吃力,十個月裡有五六個月得躺在床上養胎。大夫一早便說了,母親是不可能有奶的,所以我還沒出世,父親便找著了妞妞兒的媽來當我奶娘,所以那年我剛出娘肚子嚎哭不止時,塞進我嘴裡的不是母親的胸,而是妞妞兒媽媽洗得乾乾淨淨的奶頭。
多年來,我從大人嘴裡漸漸拼湊出妞妞兒的身世。妞妞兒的爸爸出身書香門第,身子骨嬴弱,十多歲了還養在家裡沒上學,只由老爺親自授課。十四或十五歲那年(曾有兩個老嬤嬤為了究竟是十五還是十四而在後屋裡吵到快打起來,混不知我正縮在牆角聽得過癮),妞妞兒的媽媽進了妞妞兒爸爸家當廚娘,沒幾日,這女大男小身份懸殊的一對就在少爺房裡搞上了。
屋裡人全都知道,只瞞著老爺夫人,兩年多都沒出事,誰知道那日妞妞兒的媽媽卻懷上妞妞兒,她雖然年紀比少爺大,卻是個甚麼也不懂的鄉下婆子,肚子大到不能打胎了才明白過來。妞妞兒的爸爸本該在這時候挺身而出,卻因為沒日沒夜的偷情把身子骨掏空了,聽到女人懷上孩子,一嚇,竟然連句話也沒說就嚥了氣。
妞妞兒出生前,爺爺奶奶著實抱著些期待,對妞妞兒的媽還算禮遇客氣,直到妞妞兒呱的一聲落地,奶奶進產房打開布包一看,沒有小雞雞,扭身就走了,只留下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妞妞兒的媽抱著女兒落淚,隔日,管家便收拾好母女兩人的行李,客客氣氣地將她們請出宅去了。
妞妞兒的媽媽剛生完,惡露都還沒灑完呢,抱著嬰兒,一行哭一行走,轉角處聽說我父親正在徵奶娘,就拖著行李上我家門來了。一個月後,我出生了,妞妞兒從此失去媽媽的懷抱與奶頭,因為我,妞妞兒只喝了親生母親一個月的奶,之後便只有熬得稀爛的粥麋可吃了。
妞妞兒對我是好的,舉凡我做錯事說錯話,能補救的她就補救,不能補救的她就幫我在父親母親面前圓謊,怎麼轉也轉不回了,她就幫著我哭,幫著我求,幫不了了,她就陪著我挨打、關柴房,抱著我,搶著把自己鋪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給我當肉墊。
妞妞兒常勸我別說謊,她說,說謊是不好的,說了一個謊,得補上十個謊,說了一個謊,心裡就永遠安定不下,好像心變成了一個肉篩子,把心事都篩成細末,怎麼也收集不全了。我說,你收集心事幹甚麼?妞妞兒就笑了,只大了我一個月,但她總給我難以捉摸之感,好像在我身邊的妞妞兒不是全部的妞妞兒。
不過,後來我也不再說謊了,父親母親對我的改變沒有頭緒,他們打了幾千幾百板子也改變不了我的我行我素,但就在某一日,我忽然又變回了原本的自己。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但我知道自己是為了妞妞兒,我實不願再見她因我受罰而痛苦的眼睛。
十三歲那年父親幫我訂了親,我無知無覺地答應了。妞妞兒那夜摸進我房裡,躺到了我的床上,我們在棉被裡牽著手,兩個人都沒說話,夜裡我因她過緊的擁抱驚醒,發現她又紅了眼眶。我說妳怎麼了,她說,欸,不知怎麼眼睛就落了水。我說妳沒知識,這是眼淚啊。妞妞兒把淚蹭在我脖子上,輕輕地說妳去哪我也去哪,我才知道她捨不得我嫁。我說,還早呢,還好幾年。她說,幾年只是一晃眼,我媽說得。
妞妞兒說,可是幾年之後還有好多年,我不能想像沒有妳的好多年。我說,怕甚麼,我們一起嫁,我跟爹說一聲,妳就假裝陪嫁的丫鬟,這輩子我們可就分不開啦。妞妞兒笑了,說,好,反正妳一出生就搶了我媽,現在就把妳自己賠給我。
十七歲那年戰爭來了,家門讓一具鐵牛似的大砲轟開,穿著醜陋軍袍的男人如海嘯湧來,母親找了兩套髒臭的下人服交給我和妞妞兒,吩咐我們拿泥和糞塗滿全身,逃命去。我不肯,抱著母親哭。妞妞兒也不肯,卻讓她媽媽打了兩巴掌。我那不識字的奶媽揪著妞妞兒的頭髮,氣呼呼的,說,妞,我受老爺夫人照顧,妳受小姐照顧,一直沒有機會回報,現在我要妳帶著小姐逃,逃得越遠越好,妳要發誓不論如何都要保護她,死要妳先死,苦要妳先苦。
妞妞兒和我畢竟捨棄家人逃了,我不知道我們在哪,去哪,任由妞妞兒帶路。也虧了她,明明和我一樣少有出門機會,卻硬是把我帶到港邊,硬是搶到一張船票。但我不走,我已失去太多,我不能再失去妞妞兒。我說,咱們不是已經說好要一輩子不分開。妞妞兒又哭了,兩條眼淚在臉上洗出兩條細細的線,她說,是我失約了,下輩子我會找到妳,下輩子我們一定不分開。
我被妞妞兒推開,被人潮擠上船,甚至不知道自己將被送往何處。妞妞兒握我的手如此冰涼,觸感一如往常,那天晴空萬里,而離別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妞妞兒不要我嫁,而又為什麼我要妞妞兒陪我一起嫁。
船到台灣,我嫁給在船上認識的老張。他很老,老到可以當我的祖父,家裡其他人都死在路上了,和我一樣,孤身逃到台灣,但他對我很好,他說,他不是占我便宜,而是不想我這樣的女孩一個人到了台灣,被環境逼得往下墮落,他說,他原也有個和我一樣年輕單純的女兒。我明白他的意思,逃亡的日子雖短,但我已懂得太多,如果沒有老張,到了台灣,我只能靠出賣身體活。
我嫁給老張,照顧他的年邁,活在他的庇蔭之下。老張帶了不少金條出來,他很大方,分了一半給我,還幫我報名了高中,逼我念大學。雖然名為丈夫,老張卻像我第二個父親,我們結縭十五年後他溘然長逝,期間連一次也沒碰過我,他真履行了他的承諾,照顧我,疼愛我,保護我。
我的日子在外人眼裡是幸福的,我有錢,有知識,有社會地位,有朋友。但我的生活實際是寂寞的,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兒女,而且,我十分想念我的妞妞兒。老張在世時經常透過關係與金錢打聽妞妞兒的下落,但我總懦弱地阻止。對我來說,沒有消息遠勝壞消息,尤其當我接收到那些殘忍的資訊,我都不願想像我的家人與妞妞兒也正在深受其痛。
我越是過得優裕自在,就越是痛苦。我不再陷入情愛,人人都以為我為老張守寡,其實不是的,在我心裡,我早是個寡婦,在十七歲眼看著妞妞兒被人潮掩埋而我卻獨自逃到台灣,我就已經是個注定終身為妞妞兒守寡的寡婦。
說來諷刺,老張的忌日恰也是我的生日,每年我總捧上一束白菊和一盒蛋糕、一瓶酒到他墳前同賀,今年也不例外。究竟賀的是他的死還是我的生,已難分辨,反正這兩件事情對我的人生而言,早就都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沒想到在老張墳前看到妞妞兒。近三十年,我還是一眼認出。她老了,但我何嘗不是。只是她纖致的骨架、冷咧的輪廓,我怎麼也難以忘懷的眼神,就在那裏。妞妞兒也傻了,一雙眼睛,有了細紋,卻還是迅速被感情紅了眼眶。
我們被時空隔絕太久,竟不知如何稱呼對方,我朝她伸出手又覺太過孟浪,正想縮回卻被她緊緊抓住,我說,妞妞兒,話一出口才驚覺語氣乾澀,我往臉上摸,原來我不知何時已哭得不能自己。
妞妞兒說,她後來想辦法溜進了船艙躲在貨櫃裡,原來她竟跟我同一班船到台灣,可惜她躲的貨櫃並沒有在台灣下船,而是直接又轉到了英國。她在那兒待十年,學了一口洋濱腔,靠著當地朋友們的幫忙拿到假身分,日子雖然不敢說過得極好,卻也不差。她說,她經常想起我,卻不敢找我,我的妞妞兒跟我一樣,怕聽到壞消息,我們被彼此的逃避多耽誤了二十年。
年近五十,我們已不是人事不解的少女,但面對彼此,卻又像回到十五六歲時的羞赧。沒有激情,卻又像激情,想把她永遠栓在身邊,或是乾脆揉到我身體裡帶著走。妞妞兒的手依然冰冷,我緊緊握著,忽然這一日變得再也不悲傷,老張如若看著我們相逢想必也會笑開了嘴巴。
妞妞兒搬回台灣,也搬進了我家,或是,我們的家。我們同寢同食,共享分離三十年的經歷,我的人生簡單多了,妞妞兒的卻驚險刺激,我一日裡數次為她的故事掉淚,是心疼也是嫉妒,怎麼這麼長的故事裡總沒有我,卻有那麼多別人哪。
那日,妞妞兒想吃炒飯,屋裡卻恰好沒了青蔥,我吩咐她到附近的超市買把蔥,要白多綠少、白肥綠瘦,她調笑著說:「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我假意拿鍋鏟敲她,她笑著搖頭,坐在玄關處穿鞋。我看著她蹲低的背影,心中一股熱流湧上,忍不住喚了一聲。
「妞!」
她回頭望著我,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似是以為我還有事情吩咐。我回顧這長長的人生,自出生後便相繫的命運,而後如雙胞姐妹一同成長,卻又被命運拆散、彼此思念三十年,又如戲劇般重逢,眼前的幸福是因為曾經失去又獲得才如此小心翼翼,但這麼複雜的感情我又怎能用一句話簡單說明呢?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
妞妞兒淺淺一笑,眉眼彎成一個溫暖的弧度,於是我想,她是完全明白我的。那年她在我耳邊哭泣,說著下輩子會找到我時那種絕望,已不復在。(END)
- Jun 08 Mon 2009 00:47
[創] 小說|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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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 呼籲|領養取代購買
[吃] 小孩|雙聖
是「羸弱」不是「瀛弱」喔。
又有新作了。。
我好喜歡這個故事
有種公視人生劇展的FU
我小時候好喜歡一對金手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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