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新雨後-
-苔痕上階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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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拍攝的 book。

鄉巴佬的記憶並不可靠,他破碎的呢喃回憶,讓我想到住在我老家旁邊,那位一輩子在鐵道奔馳的老司機員,他總是躺在門邊的涼椅看報紙,一有孩子靠近就抓著不放,滔滔不絕地說著隱藏於他記憶中某處的絕妙風景,卻怎麼也想不起那裡靠站的站名到底是甚麼。

鄉巴佬只一再強調自己見過類似樣式的藏書章,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何時何地,甚至連是否完全相同都無法確定。對此事他顯然十分懊惱,因此雖然花了一晚陪富子看電視,心思卻全沒在電視節目上。富子的個性是事不管人人不管事,對鄉巴佬的心不在焉展現一向的寬容,兩個人雖然窩在一起看電視,卻有一種疏離,卻也有一種契合。

原來也有這樣的情侶,我心想。等我收拾好碗筷準備回三樓時,鄉巴佬還摟著富子坐在沙發上皺眉,那模樣全然是甚麼都想不起來的氣憤。我沒打擾他們,帶著一日的戰利品回到三樓,簡單漱洗後,我將屋裡的窗戶都打開,點起菸,打開電腦。

撥接系統的尖叫聲在屋裡迴盪,卻蓋不住山裡秋意乍來的淒清。聽了一夏天的蟲鳴在某日無預警消失後,這山居生活變得更加安靜,像有人善意地將一對隔音良好的耳塞放進我耳裡,而等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挺懷念那些沒有規律的鬧音。

安靜,偶爾讓我有種獨生於世的幻覺,總得在清晨日頭無禮闖進門簾後才又找回身為群體動物的安全感。說來有趣,我是為了享受獨居才選擇此處,卻又不時因為失去同伴而感到寂寞。

我想我應該不是唯一一個如此矛盾的人類。憑著本能避開蜚言流語,卻又必須依靠蜚言流語的存在來證實自己的存在。

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比較而出,如果沒有了卑劣的靈魂,高尚的靈魂也就失去了高尚的自傲。

是的,雖然總是為了自身的某些異於常人被排擠歧視而痛苦,卻又對自己的異於常人感到沾沾自喜。

是的,這或許就是脆弱的我,這或許也是我所處的這個脆弱的世界的本質。

而或許每一個人都曾幻想自己某些獨一無二的卻因違背某些社會價值觀而不敢承認的?

只是或許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勇氣光靠自己的獨特性就願意對抗整個世界的排他性?

我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收了幾封信,看了些網路新聞,猶豫著是否該如富子所建議棄置心裡那股隱隱卻沒有頭緒的好奇心。我告訴自己應該理智點,我告訴自己,她所提出的可能性每個都合情合理。

我告訴自己,這世界上本來就有許多巧合,如果不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與渴望而一路跟隨巧合前進,那麼只會墜入命運殘忍的陷阱裡。

前女友離開的時候沒把日記帶走,就放在我們當時共居的小房裡,那個專屬她的保養品櫃上。她走了之後,我決定退掉房子搬到公司宿舍,卻因為心情不好拖了幾個星期,才勉強打起精神整理屋裡的細軟。


我把保養品櫃放在屋角,最後一個整理。其實本想原封不動留給房東,卻還是為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情感打開了櫃門,這種難以描述的情感,包括留戀、心痛、怨恨、後悔,但我想大致是以許多許多的愛為基底。

抱持著容忍自己最後一次為重傷自己的女人流露真實感情的心情打開了櫃門。

其實也沒有甚麼好整理,只剩幾張廣告傳單和數個空瓶,不過我卻因此找到那本日記。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確定那本日記是前女友忘了帶走或是特意留給我,當然,也有可能這本日記裡寫的都是不能出現在她新人生裡的際遇,所以她必須留給已經成為她舊人生的舊屋裡。也或者,她只是有許多話無法親口向我托出,因此留下這本日記,希望我可以透過日記解讀她的苦衷。

不管怎麼說,我永遠都無法知道答案。

本來我想直接將日記撕毀或丟棄,但卻又為著難得出現的軟弱,我竟仔細閱讀了那本日記。

現在回想起來,我會說,如果可以將時間一節一節敲碎而後分門別類,我肯定會將那段閱讀日記的時光鎖進保險箱裡至死都不再取出玩味。不,或許我根本就會將那段時間燒毀。

應該說,我本該一開始就該將那本日記燒毀,但我卻沒有。而讀完前女友的日記後我才明白,試圖去讀取別人心裡的片段對自己才是最殘忍的事情,因為對方創造的真實與自我認知的落差,總是超過人心的負荷。

從那之後我便領悟了,如果每件事情都硬要鑽研出個理由,那最失望的往往也只是自己而已。

這也是我對夏子媛的興趣在富子半開玩笑的勸說後減低許多的原因。事實上,富子說得沒錯,對我來說,去找找可以認真交往的對象,的確勝過苦苦思索一本二手書上女人的名字,就算只找到交換肉體的一夜激情,似乎也比只有三個字而無其它線索的推理遊戲溫暖?

嘿,推理遊戲,我竟然對平淡的生活裡偶然出現的怪事用上這四個字,看來我真是寂寞太久了。

手裡的菸只剩半截菸屁股,我卻開始覺得燥熱,就像身體裡的水份一下子被尼古丁與它那些不健康的夥伴們吸了個精光。我知道再多幾口我就會頭暈,接著可能要好一陣子無法思考,於是我用力往菸灰缸裡的咖啡渣猛捻,像將一整天的疲勞都遷怒於它。

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抽了十年的菸開始令我過敏,有幾次我甚至認真考慮戒菸。

富子卻反對,她說如果從我身上拿掉這僅存的壞習慣,那我就真的像個機器人了。如果以後我的新女朋友連叫我戒菸這點嘮叨的理由都沒了,那恐怕會跑得比前女友還快還狠。

「因為就連我這個局外人,有時候都覺得妳冷清地不像身體裡有情緒,更感覺不出有愛。」她說:「女人是一種奇妙的動物,如果她不能嘮叨與控制對方,她就會越來越沒有被愛的自信。當然,如果對方不嘮叨與控制她,她也會覺得對方不愛她。妳也是女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其實我並不同意,但我不願意跟富子爭辯,富子的邏輯就是非贏不可,而我對這種可能會吵架的情況沒有興趣。

並不是只要可以嘮叨或控制對方就叫做愛,並不是付出百分之百的時間與精神就叫做愛。愛,是甚麼?我想了想,對我而言,愛大概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掛在心頭,卻並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在一起的那個人吧。

說來好笑,看來最絕情的人,有時候對感情才執著地像個傻瓜,甚至到了不知為何而愛卻不得不愛的地步。很多人這樣形容過我,但我最不解的,其實是那句「看來最絕情」,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絕情或冷靜,我只是不明白該如何表達自己。

為什麼不能在我懷中放聲大哭呢?我一直很想問問前女友這個問題,無法在我懷中哭泣,其實只是因為不夠信任我吧?傷心的應該是不被信任的我,為什麼會是她離開的理由呢?

總之,因為富子的勸戒,我終究沒有正式戒菸。無聊的時候,我還是會點幾支來打發時間。這種機會並不少,尤其因為網路速度太慢而多出許多等待的時間,總是以菸為單位虛度。

電腦螢幕忽然換了個頁面,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在搜尋引擎上打下「夏子媛」這個關鍵字,漫長的搜尋時間中我都沒察覺。

我想著前女友的事情竟致如此入神,這不是好現象。我決定做點甚麼事情引開自己的注意力。

重新研究一下夏子媛好了。

資料筆數出乎我意料地多,我花了些時間一頁頁點開,卻發現全是相近的日期、相似的內容,而且並不詳盡。不過,如此貧乏的資料對我而言衝擊性還是很高,竟致我有分鐘時間腦海一片空白。

答案出乎我意料之外。

或該說,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有點像在可愛動物區看到正在大餤生肉的猛虎,那樣吃驚。

或該說,不是答案的答案。有點像以前念書時我對教授的授課內容提出問題,而教授卻以另外一個問題回答我,那樣茫然。

我發現,自己或許真的陷入了推理遊戲中也不一定。(待續)

Posted by pyramidch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1) Trackback(0) Hits(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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