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新雨後-
-苔痕上階綠-

你拍攝的 book。

在最靠近書扉、往往被夾進封套裡那頁空白的地方,有幾行藍色墨水筆書寫的痕跡,寫得十分細小,若非我無意間玩弄書本,恐怕到死都不會發現。



手中的書初版日期距今超過十年,雖然不確定這本書有沒有再板,但還是可以看出保有清淡雪白的書頁已有些年紀,藍色墨跡也歲月侵蝕與水汽蒸散而隨纖維脈絡微微發散,加上那龍飛鳳舞般的筆畫,一時我還真看不出寫了甚麼。

我將臉湊近,又將臉拉遠,好不容易才看出那只是普通的簽名,而那抹吸引了我目光的紅,是一旁蓋得端端正正的藏書章。

「夏子……媛?」

極度女性化的名字,娟秀又狂野地簽在白色紙面右下角,旁邊顯然是出自同一人手筆的字跡寫著「1998年購於台北」。我把書袋裡其他四本書也拿出來翻看,果然,每一本相同地方都有夏子媛如印刷般相似的簽名,五本都是1998年於台北購入。

藏書章上有一朵夏日扶桑,旁邊嵌了夏子媛的名字,字體與圖型十分古樸,感覺像中學生用自己撿來的軟石所刻,讓我想起自己以前也做過一個。

我想像著夏子媛是一個怎樣的女性,卻找不出特別的頭緒,卻因為無法放棄而感到頭痛。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人,雖然我的第六感讓我在工作上經常比別人搶先一步,但說真的,工作上的第六感有時候只是經驗的累積與細心的觀察,距離無中生有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但我卻一直無法放棄思索這件事情。

回家前我到中山北路一條小巷子裡補了幾斤咖啡豆,又轉到信義路取上次送去維修的喇叭,住的地方太偏僻,出門一次花的時間精神不少,所以每次我都習慣順好幾個路,而為了這個順路的習慣,每次出門都得花上好幾個小時。

進門時天色已黑,我將車隨便停在院子裡,隨手將堆滿副駕駛座的東西提進屋裡。東西不多,卻樣樣都是重物,又是書又是咖啡豆又是喇叭,我稱不上甚麼大力水手,身量也不高,被這些掛在腕上的重物壓得手不停發抖,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鑰匙孔。

當我正考慮著是否要將東西先放在地上時,沉重的鐵門鎖頭卻鏗噹一聲解開,門裡穿著背心短褲的富子對著我咪咪笑,也沒打招呼,就饞嘴地接過我手裡一大袋咖啡豆。


「妳一整天不見人影去了哪?」富子說話向來有種貓叫般的氣音,就算氣勢凌人也感覺不出兇惡,她曾得意地說,男人們搶著打電話叫她起床,都只為了聽她半睡半醒時那句朦朧的「喂」。「害我無聊死了。」

「買書。」我放下手裡的書跟喇叭,一邊揉著痠痛的肩膀:「買咖啡豆,拿維修的喇叭,而且我明明下午才出門,是妳自己睡到不知道天光幾何還說我……好香,妳煮了晚餐?還有剩嗎?」

富子蜷縮在沙發上,眼睛死盯著電視螢幕喵喵笑了幾聲,百忙中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怎麼可能,我煮的飯連我自己都不敢吃,如果有毒品比賽肯定拿冠軍。是鄉巴佬啦,一個人在廚房搞了兩三個小時,光聞到香味卻沒能開飯,根本是在整我。妳還沒吃?再忍忍,等一下一起吃吧。」

「鄉巴佬?」我有些驚訝:「你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富子沒有回答我,又自顧對著電視喵喵而笑,而我識趣地不再多問。

富子是個美女,大膽豪放的美女,我對她的感情生活就像對她的工作一樣無知,但我很清楚她身邊的男人可以分成三種等級:可以使喚、可以上床跟可以帶回家上床。

而做了兩年室友,我還沒見過哪個富子帶回家的男人第二次。

除了鄉巴佬。

我想就算是富子這樣的女人也會累吧。

鄉巴佬是個奇特的男人,瘦而高而沉默,右手比左手粗大兩倍不止,像個過度練習的投手一不小心將全身的肌肉都集中在右手。他左邊眼睛看來不太靈活,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義眼,富子說,只要用力往鄉巴佬後腦勺拍一下,假眼球就會一咕嚕滾出眼窩,不過,這種沒禮貌的事情我可不想嘗試,尤其面對鄉巴佬這個體型比我高大粗壯許多的男人。

我不會因為自己也喜歡女人就忘了自己也是個女人,而妄想跟任何男人一較高下,雖然富子總千方百計挑撥,但我對於模仿男人或敵視男人這種事情毫無興趣,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相對性就可以比較出差異,就像愛女人的女人跟愛女人的男人兩者的絕對不同。

有些時候並不需要去特別挑出差異的差異才是真正的差異。

雖然富子總像個小孩一樣任性又淘氣,但我直覺富子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她或許是躲避政治婚姻的家族千金,也可能是韜光隱晦的黑道大姐、走私集團女頭目、高官政要的親屬或殺手組織的高人,總而言之,她越是假裝天真無邪不問世事,我就越清楚她背景之複雜,而越清楚這一點,我就越不敢越雷池一步知道太多,因為任何需要背負的祕密對我來說都是包袱。

而我也深信,鄉巴佬對她的了解絕對遠多於我。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可以成為固定入幕之賓的原因。

晚餐是鄉巴佬一盤盤端上飯桌的,看著他硬套上富子的米白卡通圍裙有一種英雄遲暮的惆悵與喜感,尤其他轉過身時背後拉繩因過短而無法打結,只好苦哈哈地垂在屁股上那一幕,令我忍不住露出半個微笑。

晚餐滋味很好,鄉巴佬的手藝和他的長相不成正比,連白飯都拿捏地火侯十足,燈光下每一顆飯粒都接近透明,盛在碗裡像一顆顆白玉珠子裝在白玉尊裡。

「所以妳說。」富子將筷子拿在空中揮舞,嘴裡還大咧咧地嚼著一口食物:「那些書到底哪裡不對勁?」

「我沒說書不對勁,不對勁的是簽名。」我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這樣說有點奇怪,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也不是不對勁,只是拿書來賣的是個年輕男孩,但書裡的簽名卻是女孩子的名字,我忍不住懷疑這書的出處。」

坐在我對面的鄉巴佬也在專心思考,端著滿滿一碗飯菜半天沒動,緊皺的眉頭讓假眼珠失去平衡,就像富子說的那樣,好似快要一咕嚕掉出眼窩。

我噘嘴向他示意,又用右手若有似無地指指自己左眼,鄉巴佬馬上意會過來,背過身去,大概是在調整眼珠,至於怎麼調整,我就不清楚了。

「謝了。」他回身後輕輕說。我搖搖頭,也沒甚麼好謝,面對他張羅的這一桌好飯好菜,我可不希望自己同時目睹義眼從他臉上滾下來的實境秀。

富子沒管我們,自顧自說著:「這有甚麼好奇怪,照我說這很合理啊,那個男生說不定只是在出清前女友留下來的書?只是在租屋撿到前一個房客留下來的書?只是幫身為電腦白癡的現任女朋友上網賣書?也說不定啊,那個男生根本也是從二手書店買來這些書,轉手賣給妳這個白癡還又賺了一筆,欸,有太多說不定了,但絕對不會是妳腦袋裡那些甚麼謀財害命的故事,因為我長這麼大還沒聽過有誰謀財害命是為了幾本賣不到一千塊的二手書。」

「我甚麼時候想過謀財害命這種事情?」我聽富子越說越不像話,忍不住反擊:「我只是因為在書扉看到一個女孩子的名字,而覺得有些奇怪罷了。」

「喔~所以妳根本就是欲求不滿,一看到女生的名字就想東想西的嘛。」富子嘻皮笑臉地說,一臉幸災樂禍:「可是妳怎麼確定夏子媛是個女生?說不定那個男孩子就叫夏子媛啊,如果書扉上的簽名是男生,是不是你就可以直接把那頁撕掉然後忘了這件事情?那妳乾脆就當那個夏子媛是男的好啦,對妳這個好色的女人來說,與其在這裡想這些沒有用的事情,不如快點出去找個認真交往的女朋友比較實際吧?」


我搖搖頭沒有回答,發了瘋的富子無法溝通。

任誰都知道沒有父母幫兒子取名字時會用上「媛」這個字,而實在我也無法真實表達自己的感受,為什麼看到那個年代久遠的簽名時,卻似可以通過書頁感受簽名者內心徬徨的悸動,那朵鑲在名字邊的扶桑花,巍顫顫的,不像一般花朵一樣朝天而開,而是朝下,如同一眨眼便即凋謝般。

我的第六感就像以往,以毫無邏輯的方式狠抓著我內心的角落,促使我無一刻不在思索這件事情。誰是夏子媛?她在哪裡?她是那個男孩的誰?如果她珍愛一本書到會寫下自己的名字與購入地點日期,甚至蓋上專屬於她的藏書章,那又是甚麼迫使她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價格一口氣兜售五本近乎全新的絕版書?

「我也覺得有點奇特。」鄉巴佬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後終於又開了口,放下那個在他巨掌中顯得十分渺小的瓷碗:「那個藏書章,我想我見過。」(待續)

Posted by pyramidch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2) Trackback(0) Hits(97)


open trackbacks list Trackbacks (0)

Comments (2)

Post Comment
  • 又開始期待續集了^^
  • 唉,真希望我有一個可以直接把我說的話打成字的輸入系統...。

    pyramidchenreplied on 2009/04/11 00:39

  • 雖然我上線的時間變少,但我還是會不定時的來追進度的,控姊要加油喔^_<
  • 妳在追進度,我則是被進度追,哈,明天再來趕。

    pyramidchenreplied on 2009/04/14 22:29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

Leave Comment

*Name/Nickname
E-mail
Personal Website
Comment Title
*Comment
* Privat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