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眼中的世界★

我在空白欄位打下「梅比史川奇」與「二手書」兩個關鍵字後，便拿起一旁的菸抽了幾口，雪白的煙霧被兩扇對開窗流動的空氣迅速帶出室外，幾乎沒有殘留任何味道便失了蹤影，只要等一會兒將菸屁股沖進馬桶裡，這裡便又會乾淨得像預售屋。

我喜歡保持乾淨，不是因為生性好潔，只是不希望若有一天我消失了，別人竟能透過我的居住發現任何一個關於我的秘密。所以我不寫日記，不記帳，甚至不用任何需要洗滌的餐具與毛巾，而堆滿櫃子的照片與衣服則會定期「清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非自願消失，那麼唯一能找出些蛛絲馬跡的恐怕也只有我的電腦了。

所以我為它設定了三道密碼。

我抽著菸，靜待電腦螢幕右下角的綠色橫條跑完，嘴角長了一顆水泡，像個隨時會爆的小火山，刺激著吮菸的肌肉。

搬到這間公寓後最大的缺點，便是上網速度非常慢，習慣之後，反倒讓我磨出不少耐性。

我很少看書，叫得出名字的作者沒幾個，梅比的書還是前陣子去圖書館找資料時無聊翻看時發現的。

只看了半本我就驚為天人，雖然作者資料殘缺不齊，不過我直覺這位神祕美國女作家肯定曾跟我同行。

我人生的工作運最低點，應該是兩年半前。

當時的公司惡性倒閉後，積欠了半年的薪水當然沒有著落，連這段期間我為案子墊付的金額及尾款獎金也飛了，最後來了幾十個兇神惡煞小警察，不由分說將公司宿舍查封，我和同事們被逼著遷出後無處可去，只好各自分飛，從此再也沒有連絡。

我沒甚麼朋友，前女友又已經跟新男人打得火熱，退掉公寓搬到男人屋裡了，我不想求他們收留，只好扛著兩個行囊勉強在三流旅店住了兩星期，山窮水盡前才找到這間老公寓。

第一次來看房子時，我便發現此屋不單交通不便，且甚孤僻，幾乎像掉進森林裡的一顆骰子，鄰近幾百公尺都無房舍，連長滿藤蔓的外牆都因斑駁而露出些許疲態。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獨棟屋卻有四面環光的妙處，老房子舊歸舊，二三十年前的工夫很紮實，內部結構看來還十分硬朗，隔間也很厚實，三層樓房，不高，普通地震也震不垮水泥跟紅磚的搭配，最重要的是，房租非常便宜。

帶看屋的老先生是房屋所有人，俗稱的房東，沿著腦門的半顆頭已經禿了，肉色皮膚因為長期曝曬發黑，還有許多難以分辨是曬斑、雀斑或老人斑的點狀色素沉澱。另外半顆頭髮雖然還算濃密，卻根根銀白。乍看之下，像是灑了半圈糖粉卻放太久餿掉的布朗尼。

我愛布朗尼，或說，我愛甜食。因此當我看到這顆疑似布朗尼的腦袋時，心裡便不由自主感到親切。

房東先生看不出真實年紀，穿一條匝腳布褲，褲腳塞在艷黃色的雨靴裡，走起路來嘎吱嘎吱，讓我想起前女友家裡那隻貓脖子上的鈴鐺。穿著勞工階級熱愛白色汗衫，說話十分斯文，若非手指尖上難以忽略的厚繭跟龜裂，我幾乎以為他是個偽裝的落魄書生。

「喜歡的話，算妳一個月兩千五，水電瓦斯網路另計。」

我對老先生當時佝僂著身子，氣喘咻咻地說出這句話的模樣印象深刻，本想拿出相機拍一張，一摸腰間才想起相機還好好包在旅社的行李箱裡。對人的好奇是我的職業病，連後來搬進二樓的富子都說過，我的眼睛就是一台沒禮貌的照相機。

「第一次見面，妳就用眼睛上上下下喀擦喀擦幫我拍了好多照片，感覺在妳面前一不小心就會被看透。」她說。「要不是看妳眼睛漂亮，我早就一刀把妳那沒禮貌的眼珠子剮了出來。」

看完房子後，我沒有甚麼猶豫便付了訂金。這些年習慣追逐變態的都市男女，我對幽靜的環境沒有抵抗力，幾乎像渴求氧氣一樣渴求著平靜與清澈。

便宜的房租與好說話的房東相較之下都成了下訂的第二因素，我實在是被優雅的環境與離群索居這兩點迷惑，並樂在其中了。

簽約時來的是房東的兒子，三十多歲的青年，卻有五十多歲的疲態，看得出來是趁午休時間溜出來簽約，跟他老爹一樣，是個好人。我早在簽約幾天前便將家當都搬進屋裡，簽約對彼此來說都只是個儀式。

房東的兒子對於找到一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房客幫他保養屋子感到愉悅，而我對找到一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房東（並願意便宜租屋給我）感到愉悅。這是一樁賓主盡歡的租賃交易，事後也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所以我一住就住了兩年半，而比我晚幾個月入住的富子也一樣，進來後就沒打算搬了。

偶爾，我們會各自帶男伴或女伴回家，不過基於對室友的尊重，我們會將愛情遊戲留在一樓客房，以免聲響或震動影響了彼此，日後見面尷尬。

說到這，我至今弄不明白富子的職業，只知道她上班時間很短，薪水卻高得嚇人，二樓有個房間裡滿滿都是昂貴的衣服鞋包，所有傢俱都是她自己帶來的，通通都是歐洲貨。

雖然好奇，但我並不想開口問。這輩子我已知道太多秘密，盡可能不想再多負擔。何況，身為一個對自己的隱私如此執著的人，我很尊重富子在這方面的神秘。會同住這棟偏僻的公寓裡，表示我們某方面有一樣的需求。

那就是安靜。

我又抽了一口菸，綠色橫條只跑了一半，我估計還得再花上幾分鐘，決定趁這時間去倒杯水。

富子剛來的時候曾試圖說服房東向電信公司申請加裝寬頻，而且大概知道我褲袋裡挖不出幾兩銀子付錢，竟豪邁地說她願意全額負擔安裝費與之後的月租費。但偶爾，人就是會遇上連錢都解決不了的窘境，電信公司制式化地回覆我們，這裡地勢太奇特，電纜拉不上來。

富子跟我都同意那是電信公司的推拖之辭，可能是因為我們這裡只有一棟老屋，拉了電纜不敷成本，但，既然我們捨不得離開，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用撥接上網，等待著那連死人都會因等不及而驚醒的網頁顯示。

其實久了，也就習慣了。每件事情都是這樣。久了，就習慣了，還會有點搞不清楚一開始時為什麼會感覺痛苦。

倒完水，還順便上了個廁所，回來時螢幕上已經排列出搜尋結果。

扣除海外資料，我找到一位轉賣梅比五本舊作的網友，文章就在某個私立大學BBS的賣書板上，很新，po文不到兩小時，應該還有機會。我在對方連絡資料上找到手機號碼，直接打過去約了時間地點交書交錢，應該今天就可以拿到書。

我喜歡上網直接向其他讀者買二手書，是因為我對書的要求雖然不高，卻討厭在二手書店翻找，那令我自覺像百貨公司周年慶時翻找花車的婆婆媽媽嬸嬸太太，也令書瞬間變得低俗，而這兩點，都是我極厭惡的。

優雅是一種人生態度，我如此堅持著，雖然我無法像富子一樣用錢堆砌品味，卻可以營造身周散發從容優雅的氣息，至少，我這麼盡力著。

前女友分手的時候說過，她無法和像我這樣的人共度一生，因為她無法想像如何能在看似蠻不在乎的我懷中任性哭泣。

女人哪，想離開時說的理由，都是當初說愛你的理由。

總之，有些人買書時會在意摺痕啦縫線啦甚至連封皮都不能有一點點髒汙，在我看來，這多少跟華人文化中根深蒂固的處女情結有關。我不在意這些，基本上，到我手中的書只要沒有缺頁、沒有太嚴重或太噁心的髒汙、沒有水氣蒸過的荷葉邊或疑似鼻屎與食物殘渣的烙印，我都可以接受。

再說，有時候想看的書偏偏就是絕版了，如果這時候還不放下堅持，那也只能選擇放棄。

而我向來不習慣主動放棄。

梅比的書在傍晚時分便到我手中，交書的是一個黑瘦而乾扁的年輕男孩。戴了一頂灰色鴨舌帽，額際隱隱有汗珠。我奇怪地看著他，盡量不著痕跡。這初秋時分，帶著些濕悶，急奔也得等上幾分鐘才會出汗，而他看來卻像剛從浴缸裡爬出來，連後褲袋都濕了一個內褲的型狀。

書很新，卻只賣原價三分之一價格，我幾乎是用兩本的價格買下五本，雖然高興，卻有些許歉疚。

「書都很新。」我說。

男孩點點頭：「只翻過一次。」

「這些都已經絕版了，為什麼會想要賣掉？」一時好奇，我忍不住還是問了。

男孩露出羞窘及錯愕的表情，沒有回答，反而令我覺得自己有些失禮。就在我幾乎要脫口而出說不回答也沒關係時，他總算開口了。

「就……就覺得書太多。」

書況很好，我只隨便翻看確認沒有缺頁，便將錢交給男孩。望著他幾乎可稱為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裡既好笑又懊惱。我也不明白今天的自己怎會如此多言。

我無意識地將手中的書如扇展開又闔上，書頁在空中來回翻飛尋找自己的位置，忽然，我被一抹紅色的東西吸引。

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