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旺從沒進過新天堂。小學時金旺背他上下學總會路過新天堂貼著防曬紙的黑色大門,有時他扳著金旺的肩膀問阿兄這是甚麼店,金旺總搖搖汗水淋漓的後腦勺說不知道。

  

金旺國中畢業典禮那晚沒回家吃晚餐,九點多才像隻偷吃飽的老鼠從圍牆翻進來,還來不及開後門就被守在屋裡等的張老頭拿掃把打了一頓,張老太抱著火旺縮在牆角嗚咽,聽她的丈夫他的父親打他們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男人。張老頭的手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嘴裡還一邊數落著,打死你這雜種仔打死了你大家都清心。火旺問張老太甚麼叫雜種仔,張老太沒有回答只是摀嘴戲劇化地壓低嗓子哭泣,我可憐的金旺仔我可憐的孝生。

  

那天夜裡金旺只能趴著睡在火旺身邊,雖說挨了一頓好打但他的精神卻格外振奮,好像屁股只是一顆與他無關的爛桃子。他說火旺仔我今日轉大人了從今天開始阿兄是大人了。火旺說因為你國中畢業了嗎因為你要工作賺錢了嗎?金旺說這些算甚麼阿兄今天可是上過天堂了,那感覺比考一百分還要爽快,有機會你一定要試試。

  

火旺不太明白,只好轉移話題,阿兄你不要再晚回家了剛才阿母哭得好悽慘。金旺嘆了一口氣火旺仔你不明白,就算我甚麼都不做阿爸也討厭我。火旺說阿爸是因為你沒回家吃飯才生氣。金旺說火旺仔你不知道因為我是阿母跟別人偷生的囝仔所以阿爸只有你一個孝生,偏偏你身體不好所以我長越大越壯阿爸看我越賭爛。金旺說完長長嘆了一口氣,大概興致也被打斷了便轉過身睡了。

  

幾星期後金旺就住進老鐵匠家當學徒,每隔幾個月他會趁張老頭不在時帶一大塊肥豬肉回家探母親與弟弟,一直到十年後出師才帶著懷孕的金旺嬸搬到村口土地廟旁。入厝時張老頭在張老太苦苦哀求下帶著火旺前往一賀,人到了禮到了卻沾醬油似停不到十分鐘就離開,害金旺一家成了村裡的笑柄。

  

算算日子,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兄弟倆後來很少談起新天堂,偶然觸及這話題金旺總尷尬地一臉飛紅,火旺仔在你阿嫂面前別提這些要是讓她知道我……我去那裡肯定要被她碎念好幾天。火旺被兄長神祕兮兮的態度感染,臉頰也莫名赤紅了起來,此後也不敢再提。

  

將恰娜報為失蹤人口後火旺又考慮了幾個星期才決定要前往新樂園一探究竟,而這便非得金旺幫忙不可了。金旺夫妻聽說恰娜在新天堂也十分吃驚,金旺嬸更是嘖嘖有聲翻來覆去地說看不出來弟婦仔這麼不見笑。金旺瞪了她一眼,又拍拍火旺的肩膀,火旺仔你別著急,說不定是陳仔認錯人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金旺嬸雙手插著腰,金旺仔我可先把話說清楚,你別假仙陪火旺仔去找人卻去那邊脫褲子上床,要讓我知道你睡過賺吃查某我就帶著三個兒子回後頭厝。金旺厚實的手掌往桌子一拍,你是亂夠了沒還嫌火旺仔不夠煩惱是不是?火旺見勢頭不對便告辭回家,臨行前金旺提醒他,要去新樂園的事情別讓阿爸阿母知曉。火旺硬擠出無憂的笑容,這我知道我不會講啦。

  

金旺高壯的身子鑲在門框裡送火旺離開,火旺回頭望著哥哥在黃昏中的剪影,心裡不由得燃起一股連對父親也未曾有過的孺慕之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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