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娜大著肚子回張家時村裡沸沸揚揚傳言著嬰兒出世將逼死纏綿病榻的張老太,但張家的兩個男人並不將此當一回事。金旺遣金旺嬸來接張老太去住幾個月卻被張老頭幾掃帚打將出門,他將金旺嬸趕走後氣呼呼地拄著掃把頭站在廊下大喊大叫,因為速度太快因此沒人能聽懂他到底說了甚麼。
恰娜挺著肚子坐在屋裡邊喀瓜子邊笑,阿爸你別理那些人他們只是氣我陪過她們的男人睡覺故意找我麻煩。張老太提著打包好的行李坐在矮凳上垂淚,你們姓張的真有良心啊,要讓一個賺吃查某跟她的雜種仔逼死我,還打我的媳婦!火旺說阿母妳別黑白想這攏是謠言你和囝仔都不會有事。恰娜說火旺仔你別理她阿母就是喜歡裝死裝活演哭調,等囝仔生了把有小雞雞的金孫抱在手裡的時候她就又活過來了。
恰娜肚裡的孩子出生時不知為何臍帶扭上脖子,醫生緊急將她推進急診室,那夜張老頭火旺金旺夫妻都跟著趕到醫院獨留張老太一人在家,半小時不到醫生好不容易從女人切開的肚子裡將臨秋揪了出來,這時候張老太也一翻身從床上摔落。隔壁小林夫妻聽到哀嚎聲到張家一看只見張老太躺在床板下氣若游絲,腦袋後面一灘血。事後小林的老婆操著不純熟的國語對金旺火旺說老太太掉到床下已經快不行了還一直喃喃罵著賺吃查某的雜種仔豬想逼死我,一邊罵一邊全身抽蓄沒多久大喊一聲夭壽啊失德啊就再也不動了。
張老太沒來得及等救護車到就過去了,但她的死亡渾不如恰娜兒子的出生引人注意。小傢伙重三千一百二十五公克,出生證明上的小腳印蹬得有力,五顆趾頭以渾圓飽滿的姿態被保存了下來。秋字輩,有個文謅謅的名字叫張臨秋。
臨秋遺傳母親清雋的五官和淺咖啡色的皮膚,當火旺的手被他一把攫住,小手指縫裡的皮屑便輕輕搔弄大手掌上的厚繭,火旺對這太親暱的接觸感到害怕,但當他將手抽走時臨秋總失落痛哭。
火旺喜歡叫他「恰娜的兒子」,因為小傢伙從頭到腳沒一個地方像張家人,而恰娜對此絲毫不以為意讓火旺更確定了小傢伙不是張家的囝仔。當他抱著臨秋他無法感受任何血脈相連的激動只有不同版本的劇情在腦海上演,有時他思及自己必須終身抱持這種無法言明的猜疑來教養懷裡的男孩,四十多年甚少出頭的自尊便排山倒海地沸騰起來。
火旺有時深愛小傢伙,有時又恨不得摔死了他,每每他盯著吸吮恰娜乳頭時半瞇眼睛的臨秋總覺肩膀像壓了兩座隨時會爆發的活火山,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可以掌控岩漿的去向。一回他望見張老頭用揉合至愛至恨種種複雜已極的眼光看著臨秋,他才明白,原來張老頭終其一生都以這樣的眼光看著守護著金旺,而現在他又必須以同樣的眼光看著守護著臨秋,直到壽終正寢。
那一瞬間火旺被張老頭已經長達五十年且將繼續蔓延的愁苦震懾,這震懾讓他將張老頭曾對恰娜所做的一切以及因此發生的遺憾都拋諸腦後,父子倆頭一回因心靈相通而渾身顫抖著幾乎要伸出手擁抱依偎,但一閃神後他腦海中浮現張老頭雪白頭顱壓在恰娜咖啡色的胸埔以及下體蠕動的畫面,於是所有的痛苦又合併著強烈的恨意回來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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