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旺瞇著眼睛將鐵鞋拿近,用力擦拭一塊髒汙,張老頭跟張老太照例開著電視打盹兒,螢幕上是一群人圍毆一個用外套蒙住臉的人。「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他們如此叫著。穿制服的警察一隻胳臂護住犯人另一隻胳臂試圖擋住瘋狂的群眾,火旺看出他的軟弱,下一秒鐘,火旺心裡想,下一秒那警察就會有意無意露出破綻讓高舉著拳頭的受害者家屬逼近犯人。
果然,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拉開警察慵懶的防備,掄起老拳往犯人胃部攻擊,犯人發出淒厲的哀嚎,「我下次不敢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靠近的人越來越多,各個手腳都不留情往他身上招呼,旁邊哭得聲嘶力竭的幾個女眷大喊:「還有甚麼下次,人都死了還有甚麼下次。」一個老太太當場噘了過去,場面十分混亂,但火旺看半天還是不清楚這是個甚麼案子。
埕裡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是女鞋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火旺覺得奇怪,這麼晚還有誰來?再說鄰居們都穿拖鞋四處走。他想起身看,還來不及走到門口,客廳對外的紗門便伊呀一聲開了。
大著肚子的恰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大包。火旺想起當初恰娜失蹤時村裡那幾個小學生的話:「她手裡拿著一個很大的黑色包包。」
便是這個包吧?
張老頭與張老太已經醒了,兩人以戒備的眼神看著恰娜,但恰娜卻只盯著火旺。火旺仔你要負責,恰娜指指自己半大不小的肚子,你要負責。張老太慢慢起身,姿態像一隻準備戰鬥的母鬥雞。火旺忽然想起以前那個一天到晚上山打山豬的三叔說過,帶著幼豬的母山豬比公山豬更兇,連他那樣的打獵好手看到都會退避三舍。後來三叔跟他的獵狗們在一個夏天傍晚上山再沒回來,金旺便說他一定是遇上帶著整窩幼豬的母山豬了。
眼前兩個對峙的女人不管年紀、種族、教育背景、生活背景以及價值觀都大相逕庭,但她們都是為孩子而戰的戰士,火旺心想三叔說漏了,這世上每一種帶幼囝的動物都惹不得,因為每一個母親都會發了瘋保護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像他這樣沒用的孩子。
恰娜又拍拍肚皮,火旺仔你要負責。張老太說妳這個不見笑的查某還敢回來。恰娜說我是不見笑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囝仔我會繼續不見笑下去。張老太說妳離婚協議簽了就跟我們張家沒關係了。恰娜說我跟你們張家沒關係但是囝仔跟你們張家有關係。張老頭插嘴說恰娜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一天跟十多個男人睡現在被睡大肚子就來賴我們,別肖想了,我們張家沒有當賺吃查某的媳婦。恰娜說既然你們張家有和媳婦睡同一張眠床的公公就會有當賺吃查某的媳婦。
張老太張大嘴巴發出淒厲的嗚咽聲,於是火旺明白了原來張老太從一開始就甚麼都知道,但他不明白為什麼張老太從一開始就甚麼都不說。
火旺說恰娜妳想要甚麼我甚麼都沒有我連錢都賺得沒妳多。恰娜說我甚麼都不要但是囝仔要阿爸。火旺說妳確定囝仔是我的妳不能硬塞個囝仔給我這樣對我跟囝仔都不公平。恰娜氣得吹鬍子瞪眼,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這種事情有甚麼好賴你以為我喜歡再回來受氣嗎?我接客接了這麼久連你那個不見笑的阿爸在內每個男人都有戴套只有你沒戴,如果不是你的難道我可以一個人大肚子?
張老太又發出一聲嗚咽,夭壽喔失德喔這款話也說得出來,我不管了這件事情我不管了。張老太說完轉身走進房裡,隔半晌還能聽到她的低泣聲。
火旺說妳要回張家就不能繼續待在新天堂。恰娜說我知道。張老頭說火旺仔我不准她回來。火旺說阿爸你不要說話這件事情一開始就是我們張家理虧,我的媳婦是被你睡走的你知嗎?張老頭見話題繞到自己頭上有些發窘,火旺仔你講那甚麼話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阿爸。恰娜冷笑了一聲,阿爸你不讓我回家難道是怕以後睡不到我嗎?你放心好了如果你跟以前一樣對我用強的我也會跟以前一樣抵抗不了啊,只是萬一你睡我不給錢不怕把金孫睡掉了對不起張家的祖公祖嬤嗎?
張老頭哼了一聲,轉身也回房去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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