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帶疲倦的微笑說一切沒問題,火旺便接過健保卡匆匆趕回。以往他總在醫院附近吃飽才歸,今日卻份外魂不守舍,合作好幾年的計程車司機小包見他一臉陰沉遂不敢像平日那樣與他搭話,車上淡淡漾著廣播音樂聲,像黏滯的呼吸聲下優雅卻不協調的襯底布巾。
到村口時小包停下車子說前面攏是人車子進不去了。火旺一眼就看到金旺粗壯的身軀,相疊的兩手搓得通紅。小包急得亂按喇叭,村民們相繼注意到計程車裡的火旺後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說著些甚麼。金旺擠開眾人湊上前敲著車窗,火旺仔,火旺仔,快下車。
火旺拍拍小包的肩膀說沒關係我在這兒下車好了,錢月底作伙算。他抓著兩支柺杖感覺自己抖得厲害,小包從駕駛座上奔下幫他開車門,金旺一隻手臂扶住火旺肩膀,火旺仔你快回家恰娜把囝仔摔掉了。火旺被摟在哥哥懷裡更覺自己矮小,望著眼前流動不絕的人潮,前後左右幾十張嘴巴不停說著恰娜的名字,他發現自己竟已駭到瘖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恰娜說她到後院倒廚餘時見幾株木瓜已經結果紅得可愛,忍不住搬了梯子想摘,誰知一腳沒踩穩跌了,痛倒是不痛只是血汩汩流了滿地,她踩著八字腿一茄一拐地進浴室將下體擦洗乾淨又揉洗了染紅的短褲後才躺回房間,至此才開始大力呻吟。張老太聽到叫喊到後院一看便暈了過去,一醒就呼天喊地哭著金孫沒了金孫沒了,張老頭這才知道恰娜有身,因為恰娜堅持不上醫院,他只好憂喜參半地將年輕時掛過葫蘆當赤腳仙仔的老王找來。
老王抓著年輕女人的兩隻手腕閉目凝神,來不及裝假牙的嘴癟進臉頰發出咂咂的聲音,張仔你叫你某別吵她這樣亂叫我甚麼脈都摸無。張老頭回身往張老太臉上就是一個清脆的巴掌,張老太的哭喊便如被剪刀裁過一般從中而斷。
王仔我金孫還在嗎?老王啐了一口,誰講你媳婦有身?張老太插嘴道是我們家火旺仔說得。老王又啐了一口你家火旺仔又不是醫生怎麼可以亂講話,他如果那麼有才情怎麼不醫醫自己的腿?圍在窗戶外偷聽的一群孩子咯咯笑了起來,一個看來最粗勇的男孩搖頭晃腦粗嘎嘎地說火旺仔叔前世人做歹事所以這世人才有一雙鳥仔腳。正走進埕裡的金旺聽到趕上前來一巴掌往男孩頭上招呼猴死囝仔嚼甚麼舌根你火旺仔叔對你哪裡不好,男孩叫了一聲阿爸接著往旁閃開邊跑邊回頭喊又不是我說的是阿母說的你就只敢打我不敢打阿母,整群孩子跟在他後面一溜煙兒消失了蹤影。
火旺拐進房裡見到一臉蒼白躺在床上的恰娜,表情無絲毫痛楚反而帶著種戰勝的驕傲。張老太將他拉到門檻邊,王仔說是假的有身,可能是恰娜太想要囝仔,摔下來流血只是那個剛好來了,其他那些擦傷不要緊擦點白藥膏就好了。火旺一邊聽一邊茫然點頭,他注意著張老頭望恰娜的眼神,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也注意著恰娜旺張老頭的眼神,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張老太還在瑣碎地交代,老王則提著藥箱準備離去,火旺仔,別失志,這次沒有下次就有了。火旺淒然一笑,他確信是老王搞錯了,恰娜肯定真的有身,只是因為他不肯帶她去醫院,所以恰娜自己想辦法打掉了,那是他的弟弟他父親的兒子張家祖公祖嬤的子孫,可是對恰娜來說只是一場惡夢的附屬品,而她自己想辦法處理掉了。
火旺靠近床邊輕問感覺怎麼樣會不會頭暈,張老頭說這幾天讓她好好休息家裡的事情就交給你阿母,火旺抬頭溫順答是,卻被張老頭臉上的表情所驚懾。
那是男人看男人的眼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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