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娜嫁進張家後第一次單獨出門買菜便失去蹤影。
當時在院子裡準備曬芝麻的張老頭說:「她穿連身花洋裝,把籃子掛在右手腕,用一條白手帕將頭髮紮在腦後,我罵她家裡長輩都人好好怎麼可以頭夾白花,她一轉身進屋換條深藍手帕出來,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張老太說:「我在客廳看電視一邊撕晚餐要煮的豆莢,她提著籃子說冰箱空了要去黃昏市場搶幾樣青菜,出去又進來換了一條髮帶,還用力摔了一下紗門。」
村裡幾個小學生說:「我們在校門口看見她,看起來很高興,邊走邊哼歌但是我們聽不懂,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很大的黑色包包。」他們將兩手張開到身側:「很大很大,這麼大喔。」
市場賣肉的豬肉李說:「她一向跟你們家隔壁小林的老婆一起上菜市,沒有單獨來買過豬肉,兩個人手挽著手我也分不出誰是誰,印尼人菲律賓人反正也生得差不多。你說哪天?我人客那麼多哪記得清楚。」
旁邊耳背的水果婆問了半天才說:「你那個漂亮的菲律賓新娘在哪?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土地公廟的廟公老王說:「這種天氣,熱得外面連隻蟑螂螞蟻也沒有,人當然也都躲在屋裡子吹電風,我跟陳仔整天坐在這走棋也沒見半個人走出咱村頭。」
火旺拄著拐杖坐進老王擺好的椅子裡,兩個眉頭在臉上打了死結。案頭上土地公神像笑盈盈地看著他,爐前擺了幾樣素果,裊裊香煙後是無憂無慮的表情。同樣拿拐,土地公的日子好過得太多了。
「甭找啦,準是跑了。」老陳是個外鄉人,說得一口標準國語,此刻聽來分外刺耳。他遞給火旺一杯茶:「這事兒不常聽說嗎?跑了就不回來了。」
火旺搖搖頭沒答腔,拄著杖一拐一拐回家。
張老頭叼著菸坐在三合院屋簷曬太陽,黝黑臉頰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在白色菸霧中特別明顯。火旺怯怯地對父親報告:問了許多人都說沒印象。張老頭將抽沒幾口的菸往地上狠甩後又用腳跟輾了兩輾,垃圾!罵完轉身進屋。火旺不確定父親罵的是自己還是恰娜,只能愣愣目送父親穿著吊肩內衫的背影進屋。
太陽很大,火旺站了幾分鐘就汗流浹背,他耷拉著腿彎腰撿起被踩癟的半支菸丟在進門處垃圾桶。
張老太畏縮的臉出現在紗門邊,皺巴巴的手對火旺招了招,火旺仔你來一下。火旺的拐杖在埕仔曬得發燙的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規律悶重的聲音像他的心跳,他不必抬頭看天便知道今日氣溫肯定超過三十五度,燒得人頭髮發出嘶嘶的焦味,像豬肉李過年時拿鐵鉗子燒豬頭上豬毛的味道,火旺的人生在日頭底下少有新鮮事,與母親臉上愁苦糾結的皺紋十分雷同。
火旺仔你找到恰娜沒有?張老太說話的聲音帶著哭音,你阿爸開了三十五萬才把恰娜娶進門,為了這條錢今年連買種子的錢都要向你伯公借,一切都是為了傳香火,你是找到她沒有啊?火旺搖頭,備受屈辱地看著自己腳下的鐵鞋。這雙鐵鞋穿在他腳上,穿在他頭上,也穿在他阿爸阿母的心上,但他不能抱怨,他無權抱怨。
火旺仔你倒是說說話,張老太拉著他的手粗糙冰涼,將一股腥臭的寒冷注入火旺身體裡。沒有,火旺說,沒找到,四處問了都沒人見到。唉,張老太沒再說話,輕輕鬆開他的手,像一匹疲倦的驢子駝著身子縮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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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的祕辛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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