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狂眼中的世界★

華人文化中，不管是人是鬼，逢年過節都得吃上一頓好料，大概因為人沒吃飽撐著就不能開始賭博，鬼沒吃飽撐著就無法甘心投胎，所以農曆過年跟中元普渡都是藉口大吃的好機會，當然更別提其他哩哩叩叩以過節為名行痛吃之實的小節。

信手拈來就可以說出一堆，到底是為了吃才過節還是為了過節才吃已經分割不清：自新年過後，元宵提燈籠吃元宵，端午划龍舟吃肉粽，清明拜祖先又是一頓，中秋看月亮吃月餅喀螃蟹，連冬至大寒等等要看月曆才知道的節氣，都能跟食物扯上點關係，不是湯圓就是薑母鴨，吃得人人腦滿肥腸搖頭晃腦。

為了因應這種博大精深的吃食文化，從幾年前，每年母親節，控家都會在外婆家辦兩桌酒席，一起據案大嚼，共享天倫。

我家外婆共生五個子女，老三幼年因病夭折，餘者四人皆已完婚生子，開枝散葉，巧合的是，四個家庭都住在台北，因此母親節要號召大夥兒回家並不難。礙於老一輩的傳統觀念，已婚的女兒不能拿錢回娘家，所以表面上辦桌的錢必須由兩個舅舅分攤，控媽與阿姨若想表達心意，只能偷偷另外塞錢給外婆當紅包。

還記得最開始的時候，外婆並不習慣過母親節，蓋每次大家奔回外婆家，總是各自占據沙發與床鋪，幾個人歪在電視前面聊天打屁吃點心，她老人家還得蹲在灶前幫幾個都當爹娘的兒女張羅吃喝，母親節活脫脫是一個多出來的母難日。

外公過世前幾年，幾個舅舅阿姨見外婆年紀也不小了，每次過節都大費周章煮飯，為人子女者實在不忍（是說也不忍得有點太晚就是了），便商量著請總舖師來家裡辦兩桌酒席，菜色豐富又省了煎煮炒炸，還不必收拾洗碗。

外婆聽了雖然稍作推辭（老人家有個凡事都愛稍作推辭的毛病），但想到不必出錢又不必出力，就可以痛吃一頓，不免喜上眉梢，心花怒放，點頭連連，臉上表情跟嘴裡說的大不相同，就怕大家沒看出她的真心意。還好子女孫兒們跟在她老人家身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馬上接收正確情報，於是從那年起，每年母親節我都有辦桌可以吃。

這年頭大家都挺愛問【你最喜歡吃甚麼】這種問題，有錢人家的小孩見多識廣，回答考究，回答都是些義大利麵啦，法國料理啦，沙西米啦，南洋菜啦，一開口洋洋灑灑，說出來的菜名比佛偈還難懂，真令人甘拜下風，俯首稱臣。但我是個俗趴趴的台灣鄉下土小孩，這輩子最愛吃皆非這些化外之物，而是聽說還蠻上不了台面的流水席，也就是台語所說【辦桌】是也。

我自小跟著外公外婆在鄉下地方打混，吃過的辦桌不下數十場，雖不敢自稱辦桌達人，但也算辦桌的好朋友，聊起辦桌也是有一肚子辦桌經，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同切磋。

需知，辦桌的精華不在氣氛，因此現代餐飲注重者如服務品質，燭光音樂，衛生第一，裝潢華麗等種種要求，辦桌皆落下流之屬。若是家底厚實，只去高級餐廳的朋友，第一次見到辦桌，往往被嚇得落荒而逃，好像吃了一口這種髒菜就會腹瀉而死一般。

對於這樣的朋友，我真為之扼腕不已，他若有勇氣淺嘗一口，就會發現辦桌的美味無人能比，點點星光比臭氣熏人的蠟燭更有氣氛，蟬鳴鳥叫的環繞比作做的piano bar更促進食慾，就算真的不太乾淨，回家拉上一晚，隔天又是一條好漢，絕對拉不死人，既可享受美食，又能順便減肥，一舉兩得，何懼之有？

話雖如此，但家底厚實朋友們身嬌體貴，當然不能隨便拿腸胃開玩笑，因此至今我還未能成功勸進任何一位嘗嘗辦桌之樂。

不過，這也不能責怪家底厚實們，因為所謂辦桌，的確和規規矩矩的餐廳文化大不相同，通常也只是在露天廣場擺上桌子，碗筷盤碟一擱，想吃的人筷子伸出去罷了。

辦桌上，甚麼國際餐桌禮儀都可以當他是個屁，只要別把嘴裡的東西噴到別人碗裡，桌面上一切活動都屬合法。辦桌的桌次多者如達官顯要選舉拜票之幾百幾千桌，少者如控家孝敬外婆之一桌兩桌，鐵製交叉腳架一扎，圓滾滾紅通通的桌面一擺，鋪上俗又有力的塑膠桌墊，便是一張可坐十人的好餐桌。

辦桌的入席時間也很微妙，帖子上若寫明正午十二點開席，則必拖至下午一點，若寫下午六點開席，則必拖至晚上七點。這不知道該說是習俗還是傳統的壞習慣，總讓被邀請的客人感到兩難，到底應該按時入座，吃瓜子呆等，還是要冒被塞進滿桌陌生人桌次的風險，等差不多開席時再入座？控家外婆是標準的處女座，腦袋裡的線都抽成以奈米為單位的粗細，非常神經質，所以每次都在開席前一小時就帶著我遠征，才讓阿控見識到不少辦桌的前置作業。

第一次親眼見到工人叔叔爬上辦桌的棚架，差點從一層樓半的地方摔下來時，我都快吐了。還好他蠻機警地綁了安全索，在離地幾公分的地方傻笑停下，看其他工人鎮定如恆的表情，我猜這種戲碼恐怕每一場辦桌都會來上幾次。在棚架之後接著搭建的是舞台，俗艷的蕾絲紗飄得我眼睛都花了，霓虹燈也掛得到處都是。最後才將桌子擺好，每桌擱上兩三盤瓜子。

瓜子的存在，恐怕是鑑於台灣人愛吃瓜子閒嗑牙的貼心習慣。辦桌的桌子上絕不空虛，菜未上時，桌上除了粉紅色的免洗餐具與餐巾紙，必定還擺了幾碟瓜子兒，黑摸摸鹹孜孜的，吃沒幾顆就唇破血流，好不過癮。高級些的，會擺上開心果，每三四顆便有一顆發臭，咬下去唇齒留腥，呸呸幾下，繼續剝下一顆，好不香甜。更高級的，還有涼拌豆干之流，供空著肚子提早入席的客人們邊啃邊聊天，若是盛夏時節，蒼蠅們聞香而來，在桌面上飛舞逡巡，歐巴桑們拿著螢光塑膠小扇揮舞驅趕，好不熱鬧。

小時候跟著外婆吃喜酒，是難得的大事。第一爽是可以換掉寫著百吉衛生紙的白色汗衫，換上可愛蓬蓬裙。第二爽是抓兩支沖天小炮在頭頂，聽四鄰鄉里沒口子稱讚自己可愛，免費迷湯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最令人狂喜的，還是跟家常小菜截然不同的菜色，以及未開席時，手裡抓一把瓜子龜縮在椅子上，偷聽大人們聊平常不許孩子們聽的八卦。

外婆常說，帶我去吃喜酒遠比帶控哥划算，因為我只要一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像被鱉咬住的手指，一直到散席都不會鬆口，道道菜吃得津津有味，紅包都賺回來了，不像控哥兩三口食物下肚就滿廣場亂跑嘶吼不已，活像裝太多顆電池的玩具車。

吃辦桌要眼明手快，蓋人人都抱著一樣的心思，第一要賺回紅包，第二要大飽口福。歐吉桑們的目標是灌飽黃湯，歐巴桑們則是既要吃又要拿，所以只要筷子慢些，有可能一口都還沒吃到就被整盤端走打包。

控家外婆當時才四十多歲，還屬手腳靈便的年紀，每盤菜一上就見嬌小的她撲身向前，沒兩下子我與她面前的盤子便堆得高高，因此我倒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我曾親眼見過隔桌年輕媽媽帶著的孩子，連幾道菜一口都沒吃到，哭得聲嘶力竭，一雙孩子眼死命瞪著滿桌戰利品豐盛的歐巴桑們，活像有甚麼深仇大恨。看來奪人嘴邊食，卑鄙程度直逼殺人老北淫人老木。

第一道上的通常都是冷盤，龍蝦肉切片淋上甜甜的美乃滋，菜色好些的還會附上涼拌海蜇皮或假鮑魚，甚或烏魚子。

這時叔伯兄弟們就會拿出玻璃罐裝的台灣啤酒，較慷慨的主人家還會提供蔘茸酒等要九，或高粱等中國白酒，喀的一聲開罐，一人幾杯下肚後，嗓子就粗大了起來，耐不住性子的還會划起亂七八糟的酒拳，大叫輸拳贏酒。

蓋吃辦桌絕不可配洋酒，洋酒太淡喝來不夠刺激，太烈沒兩杯就倒了一地，葡萄酒光看瓶子就有些娘味，威士忌喝不了幾瓶主人家就得倒賠幾大包紅包，因此辦桌以啤酒為宜，任由叔伯兄弟們猛灌上幾十箱，也不到一張大張鈔票，玻璃罐回收還可以退錢，唯一怕的是有些傢伙藉酒裝瘋，趁亂拿起玻璃罐往偷他老婆的漢子頭上猛敲，我就見過那麼一次，精彩絕倫。

大概第二或三道菜開始，主持人就會離開舞台，換上穿著妖豔服裝的女人，扭腰擺臀淫聲浪語地唱著歌，那才真叫荒腔走板，不知所云。不過這女人的賣頭也與歌唱無關，而在她穿的神奇衣服上。那衣竟然可以一片一片剝下來，每唱幾句就剝一片，越剝越精光，剝到只剩丁字褲時，叔伯兄弟們便如年輕小夥子一樣陶醉尖叫，連平常走不太動的爺字輩人物也狂奔了起來，平常給他餵食擦身推輪椅的媳婦看到，肯定氣得跟著中風。

叔伯兄弟們看女人脫衣看得眼睛都直了，人人一手筷子一手杯子硬擠在舞台前，一直到脫光的姐姐們拋幾個媚眼回到舞台後方，換穿著大西裝的魔術師出來表演【方帽掏兔子】才回座，而這中間，就見我一個小人，坐在離舞台最遠的桌子邊，背對舞台堅守岡位，持續痛吃，管他敵方是色誘利誘，一隻免洗碗端得方正，小嘴巴吃得豪爽。外婆對我泰山崩於前以吃為重的本領大加讚賞，從此之後派我出征的次數便越來越多。

辦桌的菜色以現在的標準來看，其實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東西，就是些冷盤切肉，全雞全鴨，佛跳牆啦，炸湯圓啦，烏魚子啦，海參啦，魚片啦，等等等，但在當年物資缺乏，大家都不太捨得花錢吃太好的年代，辦桌比西王母的壽宴還吸引人，只要繳交一個紅包，就可以暢飲啤酒痛吃菜餚，還有光溜溜的女體當bonus，光明正大地一飽眼福之餘，結束後拿個塑膠袋東裝西裝，只要臉皮夠厚，一家子接下來兩三天都不必開伙，是鄉下地方一大盛事。

辦桌的菜餚乍看粗糙，但掌廚的總鋪師往往都是隱姓埋名的高手廚師，一個瓦斯桶，一個活動大鍋，一個比我頭還大的勺，就能以驚人的速度做出色香味俱全的十幾道菜，桌桌素質平均，絕無冷場。端菜的大嬸兒們也都練就一身好功夫，在人群裡穿梭，既不會燙到自己也不會燙到別人，從出菜處一路端過來，連一滴勾芡都不會流下，還有一把獅吼功嗓子，一路【燒喔燒喔】吼到桌前，便算是聾子也聽到了。

高中時認識好友貢丸湯，無意間套出他家長輩是總舖師的事實，我聽得飢火中燒，怒髮衝冠，嫉妒地連腦汁都要噴出來了，想到貢丸湯這傢伙說不定從小到大就是吃炸湯圓長大的，而我卻只能偶爾跟著外婆去吃他個幾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離開外婆家來到台北之後，辦桌之樂再也少見，別說光溜溜的女體沒見過，便是開著大喇叭的魔術表演跟流水席也沒見過幾次，遇有喜慶活動，大家都習慣包下餐廳或飯店，交由婚禮顧問公司處理，噱頭雖高，價格雖貴，但好吃度大減，漸漸地，我也幾乎遺忘了幼年時這種樂趣。

幾年前在外婆家開始的母親節家宴，讓我又重拾這辦桌樂趣，可惜的是，炸湯圓沾花生粉一物因為太過便宜，只有婚宴上為取其諧音（花好月圓吧？）才得見，此後魂縈夢牽，多年不得，直到上星期參加小華婚禮才又相逢，此事容後再議。

今年母親節，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吃辦桌，已是外公缺席的第三年了。傷痛雖然永難癒合，不過大家也在時光中漸漸接受事實，並學會過好自己的日子。外婆飯後又提起以前幾件傷心事，控媽湊趣地陪她聊了幾個小時，我們小輩在一旁時睡時醒地陪著，偶爾插上幾句話，讓外婆罵句【你們就是太好命】，其樂也融融。

希望外婆家的辦桌可以一直吃下去，希望外婆能一直快樂地活下去，讓我們每年母親節都可以陪她吃辦桌。

再三重申，此事與貪吃無關。（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