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因為年輕時候工作的關係,本來就有塵肺症,雖然病情並沒有嚴重到危害生命,但偶爾會呼吸困難,所以包括他本人,對於肺部偶發的不適都輕忽了。
乍聽到外公生病的消息,很沒有真實感,因為電視連續劇的劇情,總是只要全家同心協力,就可以度過難關,甚至是重病。即使當時我已經二十好幾,大學也畢業了,但是外公對我來說,還是一個強壯的形象,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死。
沒多久,外公就住進了醫院。當時我已經辭掉工作在補習,準備要考研究所,回家的時候,我媽會跟我說外公最近的病情,有空的時候,我會去醫院陪他,大家只要有空就會輪流著去陪他,因為我們都不忍心讓外公一個人待在病房裡,他說他覺得自己在等死。
在醫院看到外公的時候,我幾乎自責地要崩潰,其實我早兩年就發現外公瘦得不尋常,他本就不是多肉的人,加上抽了五十年的菸,身材一直都狠削瘦,但是過世前兩年,藏在長褲裡的腿竟像被抽去了筋肉,只剩下皮骨,風吹,看起來比我的胳臂還要細。
我跟我媽提過幾次,大家都當這是老化的徵狀,沒人當一回事,我自己也只是講過就算,一直到外公倒下,我才又想起這事,每當在醫院裡見到外公憔悴的臉一次,我當天夜裡就睡不著,一再一再懊悔,如果能早點逼外公戒菸,如果能早點讓外公做檢查,如果那個時候我抱著外公如柴的身體能更警覺,一個又一個如果,都只是如果。
外公惡化得很快,沒幾天,醫生就私底下找了家屬談,這病是沒得救了,末期,多則半年,少則三月,要有心理準備。這種事情,永遠都沒有辦法準備好的,醫生當然也懂,但是除此之外他還能說甚麼。
醫生說,外公的身體太弱,不能開刀,放射治療進行了一陣子,效果不好,反而讓外公多受很多罪,建議停止,我媽跟幾個兄弟姊妹急紅了眼,總不能甚麼都不做,醫生說,要改善病情是不可能了,現在只能舒緩不舒服的症狀,推薦給我們一種新的藥,自費,一顆好幾千塊,每天吃一顆。
乍聽到外公生病的消息,很沒有真實感,因為電視連續劇的劇情,總是只要全家同心協力,就可以度過難關,甚至是重病。即使當時我已經二十好幾,大學也畢業了,但是外公對我來說,還是一個強壯的形象,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死。
沒多久,外公就住進了醫院。當時我已經辭掉工作在補習,準備要考研究所,回家的時候,我媽會跟我說外公最近的病情,有空的時候,我會去醫院陪他,大家只要有空就會輪流著去陪他,因為我們都不忍心讓外公一個人待在病房裡,他說他覺得自己在等死。
在醫院看到外公的時候,我幾乎自責地要崩潰,其實我早兩年就發現外公瘦得不尋常,他本就不是多肉的人,加上抽了五十年的菸,身材一直都狠削瘦,但是過世前兩年,藏在長褲裡的腿竟像被抽去了筋肉,只剩下皮骨,風吹,看起來比我的胳臂還要細。
我跟我媽提過幾次,大家都當這是老化的徵狀,沒人當一回事,我自己也只是講過就算,一直到外公倒下,我才又想起這事,每當在醫院裡見到外公憔悴的臉一次,我當天夜裡就睡不著,一再一再懊悔,如果能早點逼外公戒菸,如果能早點讓外公做檢查,如果那個時候我抱著外公如柴的身體能更警覺,一個又一個如果,都只是如果。
外公惡化得很快,沒幾天,醫生就私底下找了家屬談,這病是沒得救了,末期,多則半年,少則三月,要有心理準備。這種事情,永遠都沒有辦法準備好的,醫生當然也懂,但是除此之外他還能說甚麼。
醫生說,外公的身體太弱,不能開刀,放射治療進行了一陣子,效果不好,反而讓外公多受很多罪,建議停止,我媽跟幾個兄弟姊妹急紅了眼,總不能甚麼都不做,醫生說,要改善病情是不可能了,現在只能舒緩不舒服的症狀,推薦給我們一種新的藥,自費,一顆好幾千塊,每天吃一顆。
手上錢夠的時候,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事。大夥兒偷偷幫外公換了藥,也停下了放射治療。放射治療傷害了不少外公體內的細胞,吃甚麼吐甚麼,他變得更瘦,雖然後來改成服藥,但是外公忘不掉那種反胃的感覺,醫院的伙食又難吃,都要我們苦苦哀求才肯吃東西。
醫生說,外公若想吃甚麼,盡可能找給他吃,若想做甚麼,盡可能順著他,聽來竟是要我們靜靜陪著外公等死。舅舅們商量之後,把外公連人帶病歷送到一間以治療癌症聞名的醫院,外公對於要重新做一大堆檢查感到很不高興,加上萎縮的肺讓他越來越吸不到空氣,開始鬧起脾氣。
新的檢查報告和原本差不多,醫生宛轉地告訴我們,以台灣的醫療技術,不是不能幫外公多拖一點時間,但是,把時間拖長並沒有意義,只是延長外公痛苦的時間,所以最後,在與外婆商量後,外公又轉了一間醫院,進了安寧病房。
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所以我們聘請了一個看護二十四小時陪他,而其他人有空就會過去。
那段時間我很抗拒去醫院,我害怕見到越來越萎靡的外公,我不知道該對眼中充滿恐懼與絕望的外公說甚麼,我怕在外公面前哭出來,造成他的不安,我怕被迫去面對他就要離開我的事實,所以我逃回安全的地方,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止死亡的到來。
有一天,我哥問我是不是很久沒去醫院看外公了,我點點頭,他說,外公在問,叫我找一天去陪他。我背對著我哥,眼淚奪眶而出,努力讓話說的冷靜,我說我怕見外公,我怕我會哭出來。我哥說,一定要忍住,不能在外公面前哭。
隔天,我起了大早,東摸西摸摸到中午,才到醫院,我轉過一個又一個轉角,穿過一個又一個病房門口,腳步越來越快,我才發現我很想外公,我才發現我很蠢,不管我再怎麼逃避,可以見他的日子還是會在倒數中失去,我沒有好好珍惜。
走進房門口,我見到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她抬起頭疑惑的看著我,病床上躺著一個乾癟的老人,戴著一頂毛線帽,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我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趕緊退出來,走到護士站詢問。
護士告訴我,我要找的人就在剛剛那個房間,我轉過身去,看到房裡的中年女人已經追出來,她用奇怪的口音說,你要找阿公嗎,我跟在她身後又回到房間裡,外公躺在床上看著我,露在外面的手指瘦得沒有半點油皮,身體縮成一團,老了二十歲,毛線帽下的頭髮已經掉光了。
才短短十幾天,外公就被折磨得變了一個人,他對我微笑,笑得很疲倦,我努力對他微笑,我盡力,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笑得很勉強,我不敢將視線停留在外公臉上太久,我怕被他看出我快要流出來的眼淚,只是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得跟看護小姐聊天,看護小姐拍拍我的手,示意要我忍住。
我牽著外公的手坐在床邊,他便昏昏沉沉睡著了。看護小姐說,讓他睡吧,阿公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了,他怕一睡不醒。我又紅了眼睛。
外公的手很暖很大,雖然很瘦,還是可以把我的手包住,就像小時候一樣,我輕輕握著外公的手,病房只有電視的聲音,我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一滴又一滴。
一個多小時後,外公醒了,看護小姐說讓外公睡覺,趕我回家,我對外公說,過兩天再來看他,外公拍拍我的手,叫我回家小心。走出病房,我沿著走廊走,眼前一片模糊,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怎麼擦也擦不完,一個護士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擦肩而過。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是藍色的天空,晴朗而美麗,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一路走回家,一邊走,一邊嚎啕大哭。路上沒有甚麼行人,就算有人我也不在乎,外公就要死了,我終於體認到這個事實,不管誰都改變不了了,而最讓我難受的,是外公臉上那種認命的表情。
我任由眼淚滴到地上,哭了個徹底,回家後,拿一張冷靜的臉面對我媽。
我媽也瘦了。
外公死前一天,是星期六,我跟我哥都睡得晚,迷迷糊糊裡,接到看護小姐打來的電話,說阿公吵著要回家,我們家離醫院最近,我跟我哥便馬上趕過去。
外公醒著,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他沒有戴假牙,說話有點漏風,我們聽了半天,才聽懂。外公說,他要吃西瓜。(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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