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mark:
外公從小就喜歡教我哥說一些髒話，我哥繼阿公阿嬤之後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國罵幹。每次只要我哥挨了外婆罵，外公就指揮他對阿嬤說幹，說完祖孫兩個相視哈哈大笑，我在一旁也哈哈大笑，外婆氣得不得了，又打電話給我媽，讓她把臭小子帶回台北。
外公不會教我說髒話，他覺的女子不宜，要是外公知道我現在氣極時也會嬌聲嬌氣斯斯文文地說上幾句國罵，不知道會怎麼想。
每年寒暑假，就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我跟我哥總會拼死花上一星期把所有作業都寫完，接下來的日子，就在外公外婆家當野人。
外公家門左方有一株起碼一百年的蓮霧樹，每年我跟我哥跟我外公就去打蓮霧，打得一地都是摔到稀巴爛的青蓮霧，再偷偷摸摸開溜。
暑假是抓蟬好時機，我們常抓的大概有三種，一種是大黑蟬，通體油亮，方頭大耳，長約十公分，胸膛渾厚，不常見，每次都偷偷躲在樹幹上裝死，躲得很高，很難發現，不過一旦被發現，大個子幾乎不會逃竄，幾乎可說手到擒來。
這種大黑蟬是我跟我哥白天四處去找來的，很少見，有時候一個夏天都抓不到幾隻。
還有一種柑仔蟬，很小，大概只有一兩公分長，喜歡躲在矮樹叢，身體顏色界於橘色跟綠色之間，數量其實很多，但是他身體的顏色跟環境太像了，肉眼難以察覺，除非他正在引吭高歌時你在旁邊，仔細尋找之下還有可能抓到，不過這種蟬比大黑蟬好抓。
第三種，是咖啡色的，腹腔有點半透明，這種蟬，就是外公帶我們抓才有的。
晚上吃飽後，七八點時分，路燈開了，有向光性的昆蟲們開始盛裝赴宴，我們爺兒仨拿著兩三人高的竹竿，前端裝上抓蝦的網子，浩浩蕩蕩向整排路燈出發，簡直像在魚缸裡撈魚一樣，一撈一大把，獨角仙，飛蛾，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夜行性昆蟲，還有一堆臭摸摸的天牛。
一個晚上大概可以抓到兩三隻這種咖啡色的蟬，我跟我哥也不貪心，一人拎了一隻，回家之後跟外婆纏磨著要來一條縫衣線，一端綁在蟬腳上，一端牽在手上，蟬乖巧地附在胸前衣領上，隔天就可以神氣活現地去遛蟬，心血來潮翻過蟬，壓壓胸部，他就會乖乖地呀呀叫。
現在想來當然有點殘忍，不人道，不過當年爺兒仨玩得可開心了。
以前外婆家前面是個小廣場，小廣場再過去是個帶水的大草叢，乾淨的溪水潺潺流過，每年夏天都孕育了整批整批的螢火蟲。
外公外婆跟我哥和我四個人，愛在夏天夜晚拿把扇子，坐在門口看螢火蟲，外公外婆聊甚麼我們也不懂，只顧著打蚊子，外婆會在我們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卻沒有打到半隻蚊子）的時候，進屋去拿鱷魚，環狀的那種蚊香，放在我們旁邊燻。
運氣好的話，我跟我哥會逮到幾隻比較傻的螢火蟲，翻過屁股就會發現，原來有好幾種顏色，有的是綠的，有的是黃的，有的是橘的，有的圓屁股，有的方屁股，有的長屁股，有的沒屁股。
我們抓到螢火蟲只能高興一個晚上，因為前一夜吸附在紗門上的螢火蟲，隔天總是黯淡地死在紗門軌道裡。
外公養了一隻狼狗，叫做瑪莉，至今我還有一些幼時的照片，是我一臉傻呼呼笑容，牽著瑪莉拍的，坐在地上的瑪莉還比站著的我高，顯然她肯讓我牽著她的繩子，是基於一種對家族幼女的容忍。
外公對瑪莉並不好，常常忘了餵食，喝了酒又會扁她，倒是一直碎碎念嫌煩的外婆總是會在外公身後給瑪莉吃的喝的，裹傷擦藥，但是瑪莉從來沒有忘記過外公才是她的主人。
我們上了小學之後，回去見到瑪莉已經被綁上狗繩鎖在門外小屋，高大的她每次都忘情猛撲，嚇得我們也不敢像小時後那樣貿然靠近，不知道甚麼時候，瑪莉不見了，我媽有時候說走失了，有時候說送給警察了，有時候說賣給香肉店了，每次都不一樣，為了瑪莉，我哭了好一陣子，故意不跟外公說話。
外公喜歡釣溪蝦，經常一個人扛著在我眼中顯得非常神祕的釣具去釣溪蝦，有次我纏著外公要看那個神祕的釣具箱，外公一打開，一大盒亂動的活麵包蟲，把我嚇得差點沒昏倒，後來，我就再也沒問過外公釣溪蝦的事情。
有一次外公帶我跟我哥去看他釣蝦的地方，一時興起甩竿就釣起一尾蝦子，生剝了捏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給我哥，我哥一咕嚕吞了下去，臉上露出美味無比的表情，我硬著頭皮吞下去，顫抖著說真好吃，外公露出招牌的得意表情，說下次再釣更多給你們吃。
有一年夏天，外公問我們會不會游泳，我們說會，外公就帶我們去溪邊玩水。為了怕回程時沒有衣服穿，我們爺兒仨都脫得只剩下內褲，在溪裡瘋狂玩耍，最末了，一起躺在溪流裡有點落差的平台上，任由清涼的溪水沖刷我們的身體。
風，陽光，溪水，空氣，這些自由的元素，就是我的外公。外公把這些自由的，明朗的，豁達的，爽快的，沒有心機的基因，給了我們。
我媽常懷疑我外公的祖先有原住民血統，只是不知道哪一族，最後只能歸類到凱達格蘭了，因為外公五官像刀切出來的，隔代遺傳到了我哥身上，份外明顯，有一次他還被泰勞搭訕，誤以為是同國同胞，連他二技同學到了畢業，還在問他是哪一族的，差點被我哥抓去填海。
我更小的時候，外公對養寵物沒有甚麼興趣，所有的動物好壞標準就是能不能吃，不過自從我們養了陳黑糖，外公發現寵物簡直就是小孩子，可以彌補孫子們都大了的缺憾後，他就一直想再養寵物。（因為他跟我們要陳黑糖被拒絕）
帶點野性的外公，好賭，好酒，孩子氣，喜歡養寵物。外公的瑪莉被送走後，又多次想要養狗，被外婆激烈反抗阻止，只好作罷。
有一次，他偶然遇到一個非法繁殖白鼻心的商人，就向人家買了一隻，沾沾自喜地養在籠子裡，每天拿剩菜剩飯餵他，每次我們回家，外公就要向我們炫耀一次，說白鼻心認得他，有時候放出籠子，還會撒嬌。那隻白鼻心後來養了好幾年，壽終正寢了。
後來，隔了一陣子，赫然見到外公那個獸籠裡，竟然出現台灣藍鵲這種國寶級飛禽，我媽嚇得臉都綠了，根據我外公的說法，後院忽然出現一狗票這種漂亮的鳥，看起來水水的，所以我外公就用一個臉盆一根竹竿跟一塊雞肉做了一個非常愚蠢簡單的陷阱，而這隻國寶就這樣上鉤了。
我媽派了外公最疼的我哥出馬，才說服外公將國寶放走。
上了國中之後，我們寒暑假身不由己地有一半要參加輔導，回外公外婆家的時間減少一大半，高中跟大學後，交際圈變大，花花世界的誘惑早就勝過鄉野村趣不知道多少倍，心裡總想，外公外婆永遠在那邊，又不會不見，就算一兩次不回去，他們也不會生氣，這種潛意識中的有恃無恐，跟升學就業等等的各種壓力，加上我又不會騎車又不會開車，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
四年前，我媽忽然告訴我，外公被診斷出得了肺癌末期，要緊急住院。（待續）
外公不會教我說髒話，他覺的女子不宜，要是外公知道我現在氣極時也會嬌聲嬌氣斯斯文文地說上幾句國罵，不知道會怎麼想。
每年寒暑假，就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我跟我哥總會拼死花上一星期把所有作業都寫完，接下來的日子，就在外公外婆家當野人。
外公家門左方有一株起碼一百年的蓮霧樹，每年我跟我哥跟我外公就去打蓮霧，打得一地都是摔到稀巴爛的青蓮霧，再偷偷摸摸開溜。
暑假是抓蟬好時機，我們常抓的大概有三種，一種是大黑蟬，通體油亮，方頭大耳，長約十公分，胸膛渾厚，不常見，每次都偷偷躲在樹幹上裝死，躲得很高，很難發現，不過一旦被發現，大個子幾乎不會逃竄，幾乎可說手到擒來。
這種大黑蟬是我跟我哥白天四處去找來的，很少見，有時候一個夏天都抓不到幾隻。
還有一種柑仔蟬，很小，大概只有一兩公分長，喜歡躲在矮樹叢，身體顏色界於橘色跟綠色之間，數量其實很多，但是他身體的顏色跟環境太像了，肉眼難以察覺，除非他正在引吭高歌時你在旁邊，仔細尋找之下還有可能抓到，不過這種蟬比大黑蟬好抓。
第三種，是咖啡色的，腹腔有點半透明，這種蟬，就是外公帶我們抓才有的。
晚上吃飽後，七八點時分，路燈開了，有向光性的昆蟲們開始盛裝赴宴，我們爺兒仨拿著兩三人高的竹竿，前端裝上抓蝦的網子，浩浩蕩蕩向整排路燈出發，簡直像在魚缸裡撈魚一樣，一撈一大把，獨角仙，飛蛾，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夜行性昆蟲，還有一堆臭摸摸的天牛。
一個晚上大概可以抓到兩三隻這種咖啡色的蟬，我跟我哥也不貪心，一人拎了一隻，回家之後跟外婆纏磨著要來一條縫衣線，一端綁在蟬腳上，一端牽在手上，蟬乖巧地附在胸前衣領上，隔天就可以神氣活現地去遛蟬，心血來潮翻過蟬，壓壓胸部，他就會乖乖地呀呀叫。
現在想來當然有點殘忍，不人道，不過當年爺兒仨玩得可開心了。
以前外婆家前面是個小廣場，小廣場再過去是個帶水的大草叢，乾淨的溪水潺潺流過，每年夏天都孕育了整批整批的螢火蟲。
外公外婆跟我哥和我四個人，愛在夏天夜晚拿把扇子，坐在門口看螢火蟲，外公外婆聊甚麼我們也不懂，只顧著打蚊子，外婆會在我們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卻沒有打到半隻蚊子）的時候，進屋去拿鱷魚，環狀的那種蚊香，放在我們旁邊燻。
運氣好的話，我跟我哥會逮到幾隻比較傻的螢火蟲，翻過屁股就會發現，原來有好幾種顏色，有的是綠的，有的是黃的，有的是橘的，有的圓屁股，有的方屁股，有的長屁股，有的沒屁股。
我們抓到螢火蟲只能高興一個晚上，因為前一夜吸附在紗門上的螢火蟲，隔天總是黯淡地死在紗門軌道裡。
外公養了一隻狼狗，叫做瑪莉，至今我還有一些幼時的照片，是我一臉傻呼呼笑容，牽著瑪莉拍的，坐在地上的瑪莉還比站著的我高，顯然她肯讓我牽著她的繩子，是基於一種對家族幼女的容忍。
外公對瑪莉並不好，常常忘了餵食，喝了酒又會扁她，倒是一直碎碎念嫌煩的外婆總是會在外公身後給瑪莉吃的喝的，裹傷擦藥，但是瑪莉從來沒有忘記過外公才是她的主人。
我們上了小學之後，回去見到瑪莉已經被綁上狗繩鎖在門外小屋，高大的她每次都忘情猛撲，嚇得我們也不敢像小時後那樣貿然靠近，不知道甚麼時候，瑪莉不見了，我媽有時候說走失了，有時候說送給警察了，有時候說賣給香肉店了，每次都不一樣，為了瑪莉，我哭了好一陣子，故意不跟外公說話。
外公喜歡釣溪蝦，經常一個人扛著在我眼中顯得非常神祕的釣具去釣溪蝦，有次我纏著外公要看那個神祕的釣具箱，外公一打開，一大盒亂動的活麵包蟲，把我嚇得差點沒昏倒，後來，我就再也沒問過外公釣溪蝦的事情。
有一次外公帶我跟我哥去看他釣蝦的地方，一時興起甩竿就釣起一尾蝦子，生剝了捏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給我哥，我哥一咕嚕吞了下去，臉上露出美味無比的表情，我硬著頭皮吞下去，顫抖著說真好吃，外公露出招牌的得意表情，說下次再釣更多給你們吃。
有一年夏天，外公問我們會不會游泳，我們說會，外公就帶我們去溪邊玩水。為了怕回程時沒有衣服穿，我們爺兒仨都脫得只剩下內褲，在溪裡瘋狂玩耍，最末了，一起躺在溪流裡有點落差的平台上，任由清涼的溪水沖刷我們的身體。
風，陽光，溪水，空氣，這些自由的元素，就是我的外公。外公把這些自由的，明朗的，豁達的，爽快的，沒有心機的基因，給了我們。
我媽常懷疑我外公的祖先有原住民血統，只是不知道哪一族，最後只能歸類到凱達格蘭了，因為外公五官像刀切出來的，隔代遺傳到了我哥身上，份外明顯，有一次他還被泰勞搭訕，誤以為是同國同胞，連他二技同學到了畢業，還在問他是哪一族的，差點被我哥抓去填海。
我更小的時候，外公對養寵物沒有甚麼興趣，所有的動物好壞標準就是能不能吃，不過自從我們養了陳黑糖，外公發現寵物簡直就是小孩子，可以彌補孫子們都大了的缺憾後，他就一直想再養寵物。（因為他跟我們要陳黑糖被拒絕）
帶點野性的外公，好賭，好酒，孩子氣，喜歡養寵物。外公的瑪莉被送走後，又多次想要養狗，被外婆激烈反抗阻止，只好作罷。
有一次，他偶然遇到一個非法繁殖白鼻心的商人，就向人家買了一隻，沾沾自喜地養在籠子裡，每天拿剩菜剩飯餵他，每次我們回家，外公就要向我們炫耀一次，說白鼻心認得他，有時候放出籠子，還會撒嬌。那隻白鼻心後來養了好幾年，壽終正寢了。
後來，隔了一陣子，赫然見到外公那個獸籠裡，竟然出現台灣藍鵲這種國寶級飛禽，我媽嚇得臉都綠了，根據我外公的說法，後院忽然出現一狗票這種漂亮的鳥，看起來水水的，所以我外公就用一個臉盆一根竹竿跟一塊雞肉做了一個非常愚蠢簡單的陷阱，而這隻國寶就這樣上鉤了。
我媽派了外公最疼的我哥出馬，才說服外公將國寶放走。
上了國中之後，我們寒暑假身不由己地有一半要參加輔導，回外公外婆家的時間減少一大半，高中跟大學後，交際圈變大，花花世界的誘惑早就勝過鄉野村趣不知道多少倍，心裡總想，外公外婆永遠在那邊，又不會不見，就算一兩次不回去，他們也不會生氣，這種潛意識中的有恃無恐，跟升學就業等等的各種壓力，加上我又不會騎車又不會開車，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
四年前，我媽忽然告訴我，外公被診斷出得了肺癌末期，要緊急住院。（待續）
Shorten Url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OL的祕辛區(7)
[吃] 小孩｜雙聖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