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前室友台中辣妹打電話給我,提到她過年失去聯絡,是因為恰逢她外公喪期,她怕觸我霉頭,所以沒敢打給我。講著講著她強忍哽咽還是哭了出來,但是明顯的哭音難以忽略,我沒有戳破她的逞強,喪親的痛苦不是另外一個人溫柔的安慰就可以解除的,活著的人接下來還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必須克服,這是三年多前我外公過世後我才明白的。
我跟哥哥都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對我來說,外公外婆比爸爸媽媽還親。
我這輩子第一句會說的話是阿公阿嬤,我哥滿足歲可以念小學的時候,我們倆一起被爸媽接回台北,我們兩個小鬼哭得死去活來,花了好一番功夫才適應,長大之後才知道,當時外婆也在棉被裡哭了好幾個星期,至於外公,他從來沒有多說甚麼,可是每年寒暑假,外公一定會叫我們回去。
外公的身世有些傳奇,我也只輾轉從媽媽那邊聽到一些片段,細節部分她顯然也不是很清楚,但是現在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外公的爸爸是地方鄉紳,不但有錢,也受了相當高的日本教育,家裡房產地產不少,幾個孩子也都唸很多書。外公是阿祖的幼子,出生沒多久,阿祖便撒手歸西,而當時外公的幾個哥哥都已成年娶妻,跟外公年紀差很多。
本該照顧幼弟的幾位哥哥嫂嫂,不知為何卻沒有盡到教養的責任,任由外公逃學打架,小學畢業後,便到處打零工,沒事就惹事生非,成了地方上所謂的小混混,而外公的幾個哥哥在分家產的時候,當然也不會給這個沒出息的幼弟一元半毛,外公與我們這些子子孫孫成了家族裡被流放的一支。
外公混了幾年,總是沒有固定工作,直到與外婆婚後,才進入礦坑,乖乖挖礦。
外公跟外婆的結合至今還是一個謎,老人家不說,我們也不能問,只知道外婆原本是童養媳,嫁的是外公的族兄,後來卻離開,嫁給外公,雖然不知道這是台式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私奔,還是鍋子配鍋蓋的勉強組合,但想來在那個保守的年代,肯定也鬧出不小的風波,我媽每次言及這段往事的邊緣,就憤憤不平,說幼時受了不少風言風語,傷痕至今隱隱作痛。
媽媽是外公外婆的長女,個性脾氣長相都與外公如出一轍,還將前額頭髮漂亮的大捲捲花傳給了我哥,後耳弧度優美的兩搓自然捲傳給了我。
外公高鼻深目,膚黑削頰,長身玉立,長手長腳,身高應該有一百七,在當時那個年代也算好身材,想來年輕時候也算型男,只是我認識外公的時候,他已年近五十,以小孩子的眼光來看,外公就是外公,實在很難判斷美醜。
外公好賭好酒,幸好因為家貧,停留在小賭怡情,小飲小酌的危險邊緣。
外公受的是日式教育,會說簡單的日文,他承襲了老式日本大男人主義的餘毒,每次賭輸了錢就喝酒打老婆,但是從來沒有打過我媽或其他孩子,外公是極疼極愛孩子的,媽媽說,幸好是有了她跟幾個兄弟姊妹,讓外公領悟自己身上還有責任,也才沒像年輕時候那樣放蕩。
外公最疼我媽,雖然我媽是個女孩,畢竟是第一個孩子,新奇有趣,又長得跟他一個模樣。
我媽是個天生的大姊性格,在長輩面前乖巧聽話,交代的事情做的又快又好,外公每次跟鄉親鄰里聚賭,就叫我媽去巷子口站崗,一見到警察,若被發現了就大聲打招呼,若是沒被發現,就飛奔回去通風報信,每次都可以得到外公一筆小小的獎賞。
外公當礦工的薪水,又要喝酒又要賭博又要養孩子,是很辛苦的,小時候我媽一家子住的是土磚做的房子,一下雨就塌,一家人頭靠頭腳窩腳縮成一團睡覺,經常半夜陣雨一來,整個屋頂轟地倒下弄得人人滿身汙水,半夜裡去敲鄰居親友家門借住,隔天再努力將土房子蓋好。窮人哪有朋友,我媽說那時候受盡別人的白眼,我想這也是導致她現在對有錢人的觀感奇差,個性又特別爭強好勝的原因。
有時候聽說颱風要來了,明知房子非垮不可,只好去拜託外公那幾個無情的哥哥開個方便門收容一下。人是能進門,但是冷嘲熱諷沒有停過,颱風一過,一家子人又被掃了出去,胼手胝足地,將土屋整理好,等待下一次下雨的考驗。(備註)
我媽長大後,雖稱不上富裕,辛苦工作了十年,總算能將土屋瓦屋弄成鋼筋水泥,幫著兄弟姊妹們唸書,成家,立業,外公外婆總算過上幾年清心日子。
人情冷暖也由此可見,每次回鄉,見到幾個對我們特別殷勤的人家,外公外婆總是淡淡地不大搭理,問了我媽,才知道那些都是當年從未伸出援手,還到處造謠生事,給盡白眼的傢伙,現在見我們生活過得去了,就來攀親帶故,以為可以得到甚麼好處,真令人噁心。
我媽生我哥跟我只差十三個月,外婆原本只帶我哥,將我交給鄉裡另外一個保母。我爸說每次去探我,都覺得我是個非常奇怪又可憐的嬰兒,每次都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手裡握著一小奶瓶開水,大概想事情想累了就喝點水解渴,從不哭鬧。
鄉下保母是這樣,她見你不哭不鬧,心裡慶幸撿到寶,覺得這是一本萬利的好賺生意,有錢拿還可以到處跟別人聊天,都不必管你,哪會懂小孩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有危險,會不會被抱走,會不會因為從小就長時間一個人獨處,長大之後沒有安全感。
我爸心裡不捨,拜託外婆將我接回來,那年我剛滿一歲。
外公是個重男輕女的人,我媽生我哥的時候,外公帶了全雞燉的麻油雞到醫院,我媽生我的時候,外公只打了一通電話,聽到是女的,就把電話掛了。不過,外公在對待我跟我哥上,是毫無分別的,每天晚上,我跟我哥都為了誰能睡在外公旁邊吵架,外公總是笑呵呵的看我們為他吵架,想來心裡是很得意的。
外公是個大孩子,除了喜歡挑撥我跟我哥為他吵架,也喜歡挑撥我們罵外婆。
我們在他們兩老身邊時,他們都已年近五十,外公早就不像年輕時那樣動不動就對外婆動手,不過兩個人鬥起嘴來也是槍來刀來,有時候外公講不過外婆,就會問我們,比較喜歡阿公還是阿嬤?我跟我哥就會異口同聲說,當然是阿公,然後一大三小就一起斜睨著外婆,非常得意。
外婆被我們搞得又好笑又好氣,總是偷偷打電話跟我媽抱怨,說有我外公在孩子很難教,帶回台北去,她不要了。
外公當時還在礦坑工作,平常我們在幼稚園,外婆總是一個人去幫外公送便當,但是還是有幾次,不知道為什麼我跟我哥沒去幼稚園,外婆就會拎著我們兩個一起去送便當。
大部分時候,我們到達的時間,礦工們都還在地底下,當時年紀小,不明白開礦的危險,只覺得那些黑燦燦的坑洞,發出骨碌碌聲音的軌道跟台車,還有戴著安全帽穿綁腿褲的礦工叔伯爺爺都太酷了,尤其當他們看見我們的時候,總是沒口子稱讚外公好命,外公就會好得意的看著我們,而我跟我哥也就因此覺得好得意,雖然當時,真的不明白為什麼。
我還記得礦坑旁邊那邊大辦公室,牆上有一面很大的黑板,寫著很多字,裡面永遠只有一個人,現在想來大概是值班主任,不必下礦坑的那種主管,外婆總叫我們把便當放在桌上,告訴主任那是給雄仔的,就又急匆匆的帶我們離開。有時候礦工們已經陸續上來,外婆就會在辦公室等外公,我跟我哥就逮到機會,到礦坑旁邊的小水窪玩蝌蚪,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已經長出兩條腿的小蟾蜍。
外公在村裡其他孩子們口中,是恐怖的怪老頭。雖然外公是型男,但是臉容立體,表情冷峻,而且除了自家的孩子,哪個小孩都討厭
。
我本來都不相信同學們說的話(你家阿公好可怕!),直到某個傍晚,我在屋裡玩,外公摟著我坐在旁邊看電視,黃昏時分,屋裡還沒開燈,從屋外望進來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我一個玩伴想來找我,在紗門外東張西望,外公等她看了老半天,確定那孩子甚麼都沒看到後,忽然拔高嗓子大喝一聲衝蝦!,把我的玩伴嚇得屁滾尿流,嚎啕大哭而去。
在煮飯的外婆聞聲而來,把外公臭罵了一頓,說他無聊,幼稚,幹嘛沒是這樣嚇小孩,外公哼了一聲,把頭抬得高高,繼續看他的電視,我也哼了一聲,當然是站在外公這邊(不過心裡還是念著明天上學要像玩伴問清楚那是甚麼感覺)。
後來,長大些,我才猜想,外公大概是年輕時受過太多氣,又不能沒風度地去跟那些討厭鬼翻舊帳,就只能靠嚇嚇那些人的小孩出氣了。(待續)
備註:外公的哥哥在當時也算是高級知識分子,其中一個還當了地方學校的校長,卻對自己的弟弟不聞不問,甚至可以說分食了屬於外公的所有權力,說起來實在有點氣人,但是後來聽說其中一個卻被戰時沒有挖到的詭雷炸傷截肢瞎眼,其他好像也都生重病,總覺得看到這樣得事情,就覺得人生真的沒有甚麼好爭的。
- Feb 16 Sat 2008 21:26
[人] 外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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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的祕辛區(7)





[犬] 呼籲|領養取代購買
[吃] 小孩|雙聖
還跟著阿媽一起叫阿公"老頭子"...
哥哥三歲多的時候迷上紅到缺貨的
台灣阿龍(台灣人壽的代言小恐龍),
有一天阿公下班帶了一隻回來,
是他厚著臉皮應跟人家要來的...
那一刻,哥哥撲到阿公懷裡,
阿媽說 : "阿公好臭還沒洗澡!!"
在那個很熱的夏日傍晚時分,
很會流汗又擠公車回家的阿公的確
身有異香...
但盯著阿龍的哥哥卻說 :
"阿公好香,一點也不臭~"
從此哥哥就背叛阿媽轉投向阿公...
只為了一隻 "台 灣 阿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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