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新雨後-
-苔痕上階綠-

  
 
  
小時候看的童書,往往都會建構一個媲美禮運大同篇中的世界,總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人一定要互相幫助,因為可憐人很多,路邊的乞丐,屋頂的野貓,半夜的野狗,都是值得我們同情的對象,只要我們有能力,一定要好好幫助這些弱勢的人,因為人性是本善的,所有的人都應該得到一樣的幸福才對。

我相信每個人都經歷過這一段感情被欺騙的歲月。

是的,當我們漸漸長大,就會明白:路邊假斷手斷腳的乞丐,不管是坐在輪椅上還是躺在地上,時間一到,都有可能(而且是極大可能)會起身昂首闊步離開。穿袈裟的假出家人,可能每星期會去林森北路好幾趟,每次叫的小姐還都不一樣。眼神可憐的青少年,可能是中輟生,說不定懷裡還揣著前一夜砍死無辜路人的西瓜刀。而每個在路上把你攔下的陌生人只有兩個目的,不是要問路,就是要騙你買東西

禮運大同篇絕對不是理想,根本就是幻覺

記得控制狂第一次明白人間險惡,是在小學四五年級左右,那是個雖然已經知道聖誕老公公就是老北老母,還是很假仙地繼續裝傻以騙取禮物的年紀。那是個每天上學都要跟國父銅像鞠躬,還以為台灣是世界上僅存淨土般天真無邪的年紀。那是個以為扶老公公老婆婆過馬路,在公車上讓座給抱嬰兒的媽媽,就可以確保死後上天堂的年紀。

在這個天真年紀的某一天,控媽氣呼呼地回家,說她在路上遇到一對夫妻,丈夫半身不髓,由不離不棄的妻子推著在馬路上兜售口香糖跟衛生紙,因為大家覺得他們很可憐,所以即使他們的口香糖根衛生紙足足比超商貴了一倍,大家也買得前仆後繼樂此不疲。

控媽本來也想買包衛生紙,無奈手上只有大鈔一張,把錢找開後想再去找那對可憐蟲,卻看見他們拐進了巷子裡,控媽正想追上去,就聽到巷子裡面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該我坐了吧?一直推著你走來走去很累欸!」女人說。

吼,你以為一直坐著很舒服嗎?腿都快被這些東西壓斷了!」男人說。

我不管啦,反正該你推我了。」女人說。

接著控媽就看到輪椅再度被推出來,不過這次殘廢的換成可憐的妻子,而推輪椅的則是不離不棄的丈夫。控媽捏緊手裡的鈔票,一路罵回家,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昭告全家,以後舉凡見到路邊乞丐/殘胞都不准捐錢,要就直接捐給財團法人或慈善團體,免得被一些騙子騙走愛心。

大概也是從那一陣子開始,台灣的乞討界就變質了,詐騙的例子層出不窮。

控制狂因為人矮臉圓,一向是騙子界喜歡下手的對象,從補習班招生,到推銷爛筆或詭異郵票,推銷衛生紙跟口香糖,硬塞傳直銷傳單,美容減肥機構硬要拉我上樓,直接跟我要錢,遭遇經驗豐富無人可比,哩哩叩叩加一加應該也有近百人次吧,這還不算真的要跟我問路的人。

年幼的時候,對於拒絕別人還不是非常拿手,往往只是客氣說「我不需要,謝謝。」

但偏偏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給臉不要臉,還以為我看起來斯文軟弱就真的很好欺負(羞),每次都像咬住了農夫小腿肉的水蛭一樣死也不放,搞到我幾乎要抓狂,只差沒給他兩巴掌,對方還是不撤退。

甚至有人會不死心地一路跟著我走了將近兩百公尺,只為了逼我填寫一張問卷順便去聽他們的說明會,這種經驗多了之後,再怎麼斯文的人都會掀桌,有一次我終於忍無可忍無須再忍(請參照李連杰主演港片新少林五祖XD),直接對那個白目大吼:就跟你說不要,你是聽不懂中文嗎?請你尊重別人拒絕的權利,不要再跟著我了,別逼我用難聽的話罵你

真佩服我自己在那種怒極攻心的狀態下還能保持一貫囉嗦的原則,講了這麼長一串~

年紀更大一點些,終於脾氣被這些人面獸心,只想靠別人的愛心大撈一筆的人給磨得越來越粗糙,拒絕的功夫雖稱不上登峰造極,但也可以一眼就戳穿那些人的謊言了,不過有一次我卻遇到了,明知道是騙局,卻還是被壓著脖子給錢的狀態。

那時候我在南陽街上衝刺班,試圖用一個月把三年的爛帳補滿,看能不能撈個大學念念。衝刺班真不是人過的,說穿了他就是把你關在教室裡,除了唸書跟發呆甚麼都不准做,在這種生活中,放飯時間就顯得彌足珍貴。

那天我忘了帶錢,無恥地依附在同班同學身邊打算打個小秋風,改天再還。走到武昌街口,一個年約十一二歲的男孩抓住我們。

奇怪來哉,台北車站中午時間人潮何止數千,詐騙集團就是可以在人海中一眼相中我們這兩個一臉呆樣的呆頭鵝。

總之男孩用生澀的演技說他迷路了,要我們給他一百塊搭車回家。

開甚麼玩笑,老娘那天可是身無分文,而隔壁金主也只有一百多塊現金,給他一百塊,是要老娘喝水溝水嗎?而且他說得牛頭不對馬嘴,破綻百出,連這點演技都沒有,老娘怎麼可能被騙得心甘情願?

你迷路了?你住哪?」控制狂拿出流氓臉,開始盤問了起來。

我......我住基隆!」男孩驚慌失措地說。

那你怎麼來台北的?」我說。

我......我搭火車!」

控制狂很戲劇性的冷笑了一番,這傢伙,敢來騙我,活該讓我把被關了一早上的氣出在他身上!

今天是星期三吧,你為什麼沒有上學?」

「............................(默)」

再說,你一個小孩子,竟然懂得從基隆搭火車來台北,好吧,就算你天賦異稟好了,既然你會搭車來,為什麼不會搭車回去?」

「...........................(默)」

這些先都不管,那你到底是來台北幹嘛?」

男孩終於找到一個他知道答案的問題了,顯得很高興。我跟我舅舅來的,不過我們走散了。」

哼,你要搭火車來台北,也是一段不近的路程吧,結果你竟然穿著踢雪短褲跟拖鞋?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像住附近的。」

..........................那你到底要不要給我錢?」

喔,來這招,看來也是個狠角色

我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氣:孩子啊,不是姊姊們沒有愛心不願意救你,實在是你運氣不好,我們今天剛好錢帶很少,我們兩個人要去吃飯,身上只有一百多塊,不信你看~

控制狂一把搶過金主的小錢包,打開給男孩看,免得他以為我跟他一樣是個騙子。

可是呢,我也不能任由你一個孩子在街頭流浪,這樣我的良心也會過不去,所以,我會盡一個好市民的責任,把你帶到警察局,警察伯伯一定會把你送回家,而且分文不收喔!」

啊,我當時一定笑得很壞。

男孩臉色大變,眼光瞄向旁邊,似乎在看誰的「指示」,我跟著轉頭一看,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子故作若無其事地站在人潮裡,但來來去去的人潮裡杵著一個站著不動的人,怎麼看都怪。

男孩眼看兩隻肥羊沒有想像中好騙,不知道是急了還是本來就有準備第二套劇本,忽然壓低聲音用哭音說:拜託你們給我錢,不然我回去會被打。五十塊也好!」

兩個十八歲的女孩哪經得起這麼悲情的哀求,鐵石心腸如我也只能閉嘴,任由金主小姐掏出五十塊送入火坑,心裡真是恨到不行,明明知道這樣是姑息養奸,卻無法豪爽地說一句關我屁事,反正也打不死打不壞」,只能孬種地付錢。

下午回教室後,控制狂很無聊地算了一下,如果這個集團有十個孩子,每個孩子一天詐騙十個人,所得一千。十個孩子一天總收入一萬。一個月總收入是三十萬。而我深信一個孩子一天絕對不會只騙到一千塊,保守估計三十萬若扣掉一些行政開銷,大概還可以淨賺二十五萬左右。

誰說錢難賺?看你要不要臉去賺這種錢而已。

再大一些,我雖然越吃越胖,一張看起來很好騙的招牌臉倒是呆傻如昔,一次跟同學要去西門町買東西,約在圓環麥當勞前面(現在的成品116)。我被貼著牆站不到幾分鐘,忽然一個高大威猛的年輕帥哥逼近,擋住我所有的陽光。

是要劫財還是劫色?(羞)

我抬頭一看,年輕帥哥笑得比陽光還燦爛,但可惜這招對我沒甚麼用,我只當他是個認錯人的神經病,低頭繼續看我的書。年輕帥哥出師不利毫不氣餒,故作帥氣的甩了一下頭髮,問:小姐,一個人嗎?」

當時雖然很想回他一句先生,你瞎了嗎?」,不過想到平日經常被身邊諸友冠上難相處的惡名,還是不要對陌生人太狠毒好了,免得越來越像台北人(雖然的確是台北人XD),死後還要下拔舌地獄,便好聲好氣地回了一句:我在等朋友。」

言外之意:我在等朋友,如果你是想搭訕,可以滾了。

年輕帥哥不管我的自作多情,繼續他自以為很撩人的表演,看我沒啥反應,又不死心掏出一管直感差外表醜又粗又重丟在路上我都不會撿的筆,開始滔滔不覺說起這筆的好。

只要用了這枝筆,寫字會好看,作文得滿分,上可達天聽,下可翻地府,寫下心願就能心想事成,寫詛咒信就會馬到成功,沒事可以拿來當菜刀水果刀武士刀或狼牙棒練身體,要不就拿來當筷子湯匙陽傘等等不可思議的好用功能。(備註:如果不是為了當筷子,為什麼會想逼我買兩枝?)

控制狂很有禮貌地聽完整篇屁話,心裡一邊詛咒遲到半天的同學,一邊盡量保持臉色平和。我之所以會違背良心聽完整篇屁話,是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除了我正前方的年輕帥哥,左右兩邊也各有一個高出我起碼三十公分以上的年輕帥哥擋住,阻絕了我所有逃生路線,逼得我非得聽完所有的介紹。

好吧,聽完介紹了,老娘還是不想買:我不需要,而且你們賣太貴了,我沒錢。」

這真的超便宜又好用欸,上面還有米老鼠唷,一枝才兩百塊,而且我們會開發票,不是詐騙集團喔。你背nike的包包怎麼會沒錢,別騙我們了啦~


那枝爛筆賣我兩百塊?還講得出很便宜這種鬼話,還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啊!上面有米老鼠關我屁事,就算上面印的是老娘的臉,我都不敢說它價值兩百塊了,做得那麼粗糙!

而且,老娘背甚麼牌子的包包關那幾個白癡鳥事,老娘就算把錢拿去燒不買他們的筆,也不犯法吧?

我不需要。」瀕臨爆炸邊緣。

不然你拿拿看,拿拿看,一拿你就知道真的很好用了。」

那個賤男(因為惹毛我所以已經從年輕帥哥降級)硬把筆塞給我,然後再塞給我的瞬間,三個賤男忽然一起大聲歡呼:你拿了!你拿了!你拿了就要買!」

現在是怎樣,你們是白癡嗎?幾歲人了玩這種遊戲?

當下我有一種被挾持的感覺,因為他們擺明了就是如果我不買,就不會撤掉這個隊形,而且他們顯然很閒,可以一直跟我耗下去,重點是,他們好像以為我是那種貪生怕死的小女孩,只要他們多花點時間,我說不定會買上兩打。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好,我買。你剛剛說有發票是吧?」

對對對!」賤男笑得很燦爛。

很好,你發票上幫我寫上你公司全名跟蓋發票章,要有統一編號的,然後再把你公司負責人你主管的名字寫上去,最後再給我你的員工編號。」我猙獰而冷淡地笑了,一字一字地說:我買兩枝。」

三個賤男通通定格,有幾秒鐘時間沒人說話,最後賤男一號開口了:要這麼麻煩喔?」

我又笑了,像鬼婆婆一樣,用邪惡的口氣說:不麻煩,因為我要去消基會死你們!!!我要跟他們說說你們逼我買筆,還騙我說會把錢捐給慈善機構,讓他們去查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賤男三人組瞬間搶走我手上的筆,鳥獸散去,而此時我才發現,原本以為遲到的同學,也被三個賤男包圍了(這間公司到底請了幾個賤男啊?),我走上前去大聲招呼她,新賤男本來還露出見獵心喜的表情,但是舊賤男們在遠方對他們史眼色,所以我們倒是很輕鬆地離開了。

後來我把這件事情跟控哥講,控哥說,他一直不懂我為什麼長這麼大都還沒被打過

我也不懂。

再更大一些後,遇到的都是一些走在路上忽然一把扯住我的大嬸,先把我的身材皮膚嫌的一文不值,再硬要問我想不想變的美麗妖嬌或皮膚滑嫩,我通常都是用力把手一甩說並不想」就走了,坦白說,如果他們派個好看點得出來說不定我還會心動,那大嬸們的風乾橘皮比我嚴重一百萬倍,想騙我的錢好歹也在業務身上下點老本嘛

最近的一次,是走在路上又被一個女人一把抓住,她很裝熟地說:「小姐,方便打擾你一分鐘嗎?」

嘖嘖,她的主管到底是怎麼教的,竟然用這麼容易被擊破的話術,問我方不方便?我的回答當然是.........

不方便!!!」大袖一甩,老娘大步向前,不鳥你也!

在這個充滿謊言的城市,若沒有隨時提高警覺還真是容易上當,只能說,不知道是人心變了,還是社會文化變了?報紙頭條每隔幾天就會出現新的吸金大法,用宗教名義,用借貸名義,所有的事件最後只能回歸小學一年級時老師諄諄教誨我們的:做人要腳踏實地。貪心的人易受騙,也容易萌生騙人之念,當年的老生常談,現在想來的確是金科玉律一條。

只是,面對騙子的誘惑,有幾個人能想起?

Posted by pyramidch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2) Trackback(0) Hits(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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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可惜無法讀到那篇被鎖起來的文章,如果是有牽扯到隱私那也沒辦法嘍。

    我是搜尋「馬辣麻辣鍋」而連到妳這網頁的。隨便看了幾篇文章,發覺妳的文筆真的是搞笑到不行,超好看的。

    希望妳能持續的寫下去~
  • 真的很感謝你的體諒,還對我這錯字連篇也不修正的懶鬼這樣大力稱讚(羞)。

    我會持續寫下去的(遠目),因為我本身很囉唆啊~(這是哪種邏輯),那你也要常常來玩啊~其實我是苦中作樂,把一些悲慘的遭遇講給大家聽而已,哈哈。

    pyramidchenreplied on 2008/02/25 01:30

  • 嘖嘖~~開發票那一長串,不是普通人說得出來的拒絕化吧!真是狠角色~~我學到了XD
  • 我沒有要拒絕他們唷(無辜),我只是放話說要告死他們而已XD。

    所以我哥才說我長這麼大沒被外面的人打過是很奇怪的事情啊XP。

    pyramidchenreplied on 2009/03/18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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