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搖鈴小姐重新看了一次我的履歷，又花了五分鐘，我則趁此機會偷偷觀察四周的環境。
整個空間呈現長方形，以櫃台跟櫃台前方的大廳為中心，左右兩邊各有一條走廊，走廊兩邊各有兩間教室，公共區域的裝潢色彩非常鮮豔繽紛，像打翻了得油畫，不過從教室門上的透明窗上看進去，教室裡面的色彩卻以米白為主，大概是希望孩子們能定下心來上課吧。
大門旁邊有一間沒開燈的小房間，只看到一台飲水機，其他因為太黑了看不清楚，沒看到有廁所，不過小房間旁邊有一條通往樓上的樓梯，原來樓上也是教室，廁所大概也在樓上吧。
手搖鈴小姐忽然清了清喉嚨，將控制狂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控制狂小姐，我注意到妳並沒有幼教相關經驗，那麼妳為什麼會想來應徵這份工作呢？」
「喔，因為我覺得我跟小孩處得很好。」上帝啊，原諒我這個避重就輕的賊吧，希望手搖鈴小姐沒聽出我話裡的陷阱，但我真的說不出因為我喜歡小孩這種謊言。
整個空間呈現長方形，以櫃台跟櫃台前方的大廳為中心，左右兩邊各有一條走廊，走廊兩邊各有兩間教室，公共區域的裝潢色彩非常鮮豔繽紛，像打翻了得油畫，不過從教室門上的透明窗上看進去，教室裡面的色彩卻以米白為主，大概是希望孩子們能定下心來上課吧。
大門旁邊有一間沒開燈的小房間，只看到一台飲水機，其他因為太黑了看不清楚，沒看到有廁所，不過小房間旁邊有一條通往樓上的樓梯，原來樓上也是教室，廁所大概也在樓上吧。
手搖鈴小姐忽然清了清喉嚨，將控制狂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控制狂小姐，我注意到妳並沒有幼教相關經驗，那麼妳為什麼會想來應徵這份工作呢？」
「喔，因為我覺得我跟小孩處得很好。」上帝啊，原諒我這個避重就輕的賊吧，希望手搖鈴小姐沒聽出我話裡的陷阱，但我真的說不出因為我喜歡小孩這種謊言。
「這樣啊……。」手搖鈴小姐沉吟半晌，又丟出第二個問題：「那妳有跟國小以下的小朋友長期相處的經驗嗎？」
開玩笑，我可是整個家族第三代裡面最老的女生，表弟妹最大的一個跟我差了八九歲，最小的足足差了我十八歲，我從小學起就要回外婆家幫忙顧小孩，雖然不像以前那個年代的苦命大姊，還要背著小鬼去種田，但是牽小鬼手到處逛的經驗可說比一般人豐富很多啊，如果以為用這種問題就可以逼退我的話，那真是太天真了！
「有的。」控制狂運用喉嚨的肌肉擠出既甜美又慈祥的聲調：「我們家族的表弟表妹都比我小很多，所以我都會幫忙照顧。」
「所謂的幫忙照顧是？」
想嚇唬我？
「幫忙照顧啊，很多啊，小時後就換尿布跟抱著，大一點就防走失，再來就要幫忙看功課，接他們回家，長大之後也幫他們補習啊。」
手搖鈴小姐喔了一聲，尾音拉得老長，看起來有點詞窮。欸，這真是控制狂做過最無聊的面試了，如果不是確信自己正身在其中的話，說不定會忍不住拿包花生米配老人茶當看戲。
靜默幾分鐘後，翻白眼小姐轉過身來，從她的書裡抬起頭看著手搖鈴小姐，表情有點兇狠，手搖鈴小姐聳聳肩，一點也不害怕，因此我推測，雖然翻白眼小姐才是經營才華洋溢的地下老大，但是職等上手搖鈴還是占了優勢，所以必要的時候，手搖鈴還是可以靠著我是店經理這一招制服翻白眼。
官僚文化真是一種有趣的東西。
在手搖鈴與翻白眼互看的幾秒鐘內，她們傳遞了某種控制狂所不瞭解的暗號，透過這些未知符號的傳遞，不但平息了兩人之間本蓄勢待發的氣燄，還達成了某種薪火相傳的協議，我猜想過程如下。
翻白眼：「妳是要白癡到甚麼時候？」
手搖鈴：「妳知不知道妳在跟誰說話？」
翻白眼：「就算妳當了店經理也不會改變妳表現得像白癡的事實。」
手搖鈴：「妳以為很簡單嗎？有種妳來！」
翻白眼：「來就來，我沒在怕。」
手搖鈴：「好啊那妳來啊。」
翻白眼：「好！就我來！」
手搖鈴：「那交給妳囉，我去樓上巡邏一下。」
翻白眼：「………………好。」
於是，在控制狂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態下，手搖鈴小姐呼的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往樓上走去，連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
翻白眼小姐故作姿態地咳了兩聲，暗示控制狂，面試官已經換人。情勢比人強，既然現在生殺大權握在她的手上，別說她只是翻幾個白眼，就算她翻得是整張桌子，我也只能含笑拍手大喊翻得好。
翻白眼小姐花了幾分鐘翻看控制狂的履歷，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家住哪裡啦，大學念甚麼啦，幾歲啦，都是一些履歷表第一頁上寫得斗大的資料，有一瞬間我還懷疑她是不是歸國僑胞，差點脫口而出跟她說看不懂中文不要勉強，可以直接問我。
終於，翻白眼小姐完成了她面試的神聖儀式，接著就問我對工作有沒有甚麼問題。
欸，我說啊，這些面試官是怎麼一回事？我已經遇到不知道幾個狀況外的傢伙了，對工作等於完全沒有介紹，只是一直追問一些履歷表上就有的資料，最後還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問我對工作有沒有甚麼問題，廢話，問題可多了，因為我甚麼資訊都沒有收到啊！
這些人怎麼一點都不專業啊，一點都不像連鎖企業體系的主管，比控制狂老家巷子口雜貨店的老闆娘還不上道！
「恩，我想知道這份工作的內容是甚麼。」此時的控制狂已經心灰意冷了，這種主管真的知道怎麼當主管嗎？只是人都來了，加減問一下，總不能白跑一趟。
翻白眼小姐點點頭，很威嚴地說：「這份工作內容很簡單，工作時間大概是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看小朋友家長來接的時間，如果七點的時候所有小朋友都離開了，妳當然也可以七點走，不過如果家長偶爾比較晚來，妳也要等所有小朋友離開才能下班。當然，這是責任制的，沒有加班費。」
甚麼？那萬一家長每天都十點才來接小孩，我不就每天都要十點下班？而且，為什麼是我要留下來等家長，其他老師都可以先走？他們領的錢比較少嗎？控制狂又不是沒有朋友當安親班老師，聽說留下來等家長的都是店長啊，老師不是都八點以前就可以走？
「一般來說，你大概早上九點半就要到，不過如果真的來不及，十點以前都不算遲到。」
九點半上班，跟一般工作上班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原本應徵這種工作是貪圖可以晚點上班，但是現在翻白眼小姐卻說，上班時間是九點半，但是下班時間卻要到八點，這，這好不划算哪！
「你進來之後，就先清掃一下環境，一般來說，地板要每天掃，桌椅要每天擦，廁所一星期刷一次就好了。」
控制狂此時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我想，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我以為我來應徵安親班老師，怎麼會應徵到安親班打掃歐巴桑呢？
「大概弄到十點半左右，妳就要開始幫忙外籍老師整理教材。」
不是我在說，外籍老師的教材關我屁事？我來應徵的是課業輔導老師，也就是說，老娘有自己的地盤跟責任要負責，也就是說，老娘應該也有自己的教材要整理，有空的話我當然是很樂意幫助外籍同胞，但是這似乎不應該排進老娘的每日例行公事吧？
「到十一點半左右，妳就可以準備出門接小朋友了。」
控制狂終於忍不住插嘴：「接甚麼小朋友？」
翻白眼小姐又翻了一個白眼：「中低年級小朋友中午就下課，妳要到校門口去接他們過來，不可以讓他們自己過馬路，太危險了。」
那一瞬間，控制狂的腦海中浮現經常在中正紀念堂門口（Oppps!!現在叫民主紀念館才對！）經常看到的大陸旅行團，每個團員都穿著深藍色夾克根鐵灰色布質長褲，導遊手裡總是握著一把大聲公和一面小旗子，在廣場上用標準的京片子對大聲公喊著：「大夥兒先過來這兒拍張紀念照兒！」於是所有的團員們噓噓嗦嗦地一邊七嘴八舌說話一邊往導遊靠攏，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微笑。
我彷彿看到我也穿上藍色夾克跟鐵灰色長褲，每天都拿著一根招魂藩站在小學前面，嘶吼著「連鎖安親班的小朋友來這邊集合，老師帶你們一起過馬路！」
有沒有搞錯啊，過馬路叫太危險？我不懂，我一點都不懂，從小爸媽就告訴我，紅燈停綠燈行，我不知道哪裡有危險，有危險的是闖紅燈的大人吧？重點是，小學一年級應該有七歲吧，小學四年級也十一歲了，連過馬路這種小事都不讓他們自己來，我真懷疑這批小孩除了吃飯睡覺念書還會幹嘛，不，說不定連吃飯都要人餵？
翻白眼小姐沒有察覺控制狂的不屑，還繼續往下說：「接回小朋友後，妳要督促她們吃便當跟睡午覺，下午睡醒後妳要督促他們寫完作業，大概兩點左右，妳就要到外面這個小廚房煮點心。」翻白眼小姐指著那個黑摸摸的小房間說。
控制狂又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明明是來應徵安親班課業輔導老師，但是現在我的工作內容除了打掃，幫外籍老師整理講義，現在還包括煮飯，真正課業輔導的部分佔不到工作的十分之一。
「煮點心？」
「對，記得每天都要不一樣，至於要煮甚麼隨妳高興，妳可以煮妳喜歡吃的東西，總之不要連續兩天吃一樣的就好了。等他們三點半左右吃完點心，妳把碗洗乾淨之後，就讓他們自習等爸爸媽媽來接。六點左右就可以再開始打掃了，不然隔天早上妳可能打掃不完。」
爸，媽，我對不起你們，你們花了那麼多精神跟金錢栽培我養育我，把我餵得又胖又壯，在我腦袋裡灌輸了那麼多忠孝節義的觀念，還讓我念到大學畢業，可是我卻來搶安親班打掃阿姨跟煮飯阿姨的工作，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
老師，我對不起你們，你們花了那麼多時間，讓我明白思考的重要性，讓我勉強也算上通天文下通地理，讓我識字寫文章，還會算加減乘除，但是我偏偏來搶安親班打掃阿姨跟煮飯阿姨的工作，這不但完全用不到你們教給我的東西，還要用到很多我根本不會的技能，比如煮點心。
翻白眼小姐講得高興，一點都不被我的沉默影響，還繼續說著：「這份工作呢，因為我們是連鎖安親班，所以如果你要來的話，必須跟我們簽一份兩年的合約，合約沒到不能離職，前半年是試用期，一個月薪水兩萬，過了試用期後一個月薪水兩萬二。」
爸，媽，老師，全台灣的納稅人，我真的太對不起你們了，我一個大學畢業生，跟煮飯阿姨打掃阿姨搶甚麼工作？我今天根本不應該來！
翻白眼小姐一口氣講完，控制狂還是保持一貫的沉默，這太驚人了，為什麼翻白眼小姐可以用一副她開出來的條件超好的表情跟我說話呢？
控制狂就這樣回家了，雖然後來手搖鈴小姐又打了幾次電話來，但是我自認無法勝任這樣的工作而婉拒了。
大概是因為控制狂從小就沒有上過安親班，所以不瞭解安親班的生態吧，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幫孩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好好的，並且對孩子說你只要負責念書就好了，這樣真的是對的嗎？沒有讓孩子有任何思考怎麼做比較好，甚麼時間做甚麼事情，想要甚麼跟不想要甚麼的空間，這樣對孩子真的是好事嗎？
如果安親班找安親班老師進來只是要打理這些生活上的雜事，那麼他們應該在職稱上打老媽子而不是老師，這樣也可以避免像控制狂這樣不識相的人誤闖啊。
總之，是一個惆悵的面試經驗。（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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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文筆實在有夠好的^^
幹嘛不直接說要煮飯阿婆就好了??
還是覺得要用點"專業"的名稱吸引大家來應徵????
有誇張到!
豬波加油阿!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