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一隻小狗跟一個小孩一起掛在懸崖上，而控制狂只能救其中之一時，我想我應該會救小狗。(不過我保證會猶豫很久，以稍盡身為人的義務。)

是的，我就是一個這麼不喜歡小孩，甚至可以說是恐懼小孩的人。雖然我自已也曾經歷過那段不知人間疾苦，以奶維生的歲月；可能也在哪個倒楣鬼的胸前留下過數泡明亮澄澈的尿液，並不知好歹地在密閉空間內噴稀屎，造成室內空氣像養豬場；我也一定曾經一邊鬼叫一邊搗毀所有看得到完整的物品，咯咯傻笑著拿積木敲打所有看到的人頭。

不過，那畢竟都已經是往事了，現在的我既然已經變成一個具有成熟穩重假像的大人，就不太能接受小孩失控的折磨。

話雖如此，但上帝就是這麼幽默，竟然給了控制狂極短的身高跟超圓的臉，讓所有的小孩一看到我就神魂顛倒失去戒心還以為我們都是一國的。不管是剛出生的嬰兒，還是念小學的魔鬼，每次見面沒兩下子就開始跟控制狂掏心掏肺，還不會說話的屬於頭一歪睡死在控制狂懷裡一族，已經會講話的就豪爽多了，多半是逼著我陪划拳喝果汁講悄悄話，最後再把聯絡簿拿出來炫耀一下，搞得控制狂走到哪裡都被路人投以慈祥的眼光，一副對眼前母慈子孝畫面非常滿意的表情，但是，那些傢伙不是親戚的小孩就是朋友的小孩，控制狂一個好好的待嫁閨女，就這樣被一群不相干的小傢伙毀了。

不過既然有這種天賦，在窮極潦倒的時候，當然也想過以此維生，反正現在滿街都是安親班托兒所，當爸媽的花在小孩身上的錢又沒在可惜，不靠著老天給的這一點小本領混口飯吃也太浪費了，再說，以我的智力，就算再怎麼頭痛發燒鼻塞沒辦法呼吸，幫小孩子看看功課應該還不成問題，加上控制狂一向自認為很有責任感，家長把小鬼交給我應該也會覺得很放心吧，抱著這種不知死活的心態，控制狂前去應徵一家連鎖安親班的安親老師。
 
面試當天控制狂早早就搭著捷運到面試地點，十字路口對面恰好是一間小學，不愧是連鎖企業，地點選得真不錯！一走上樓梯，就看到斗大的歡迎字樣，旁邊綴滿孩子們拼貼的裝飾，有花有草有樹，披薩拉麵星星月亮跟其他數不清也看不懂的圖案，跟貼了滿牆笑容燦爛的合照，都用孩子們喜歡的明亮色彩點綴著，一面牆花得像長滿彩色麻子的外星人。
 
看到那些代表此處屬性的看板，控制狂的頭就開始隱隱作痛，彷彿有數百隻幼童的手在擠捏我的腦袋。但是，想起人生在世畢竟還是要吃飯睡覺，總不能一直失業伸手跟老爸老媽要錢，雖然說控制狂的無恥也算世界前幾，偶爾浮上水面的偶發性慚愧還是讓人蠻煎熬的，所以，我還是咬著牙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
 
玻璃大門一推開，如核子彈掉落廣島般的砰然巨響在控制狂耳邊狂炸。
 
在我都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個穿粉紅色蓬蓬裙跟低跟皮鞋的小女孩，像一朵粉紅色噴射機尖叫大笑著從我身邊經過，音量也跟噴射機起降差不多分貝，她一邊跑，一邊扶著鼻樑上矯正弱視的厚重眼鏡，姿態輕盈流暢，媲美李棠華特技團那個把身體摺起來轉盤子的台柱。
 
另外一個只有控制狂一半身高，但至少六十公斤的小胖子則在後面追趕，他的眼睛已經被臉上的肉壓迫到只剩兩條線，臉上的表情勉強看得出來在笑，高張著雙手，用很誇張的姿態噴著汗，前進的速度卻很慢，控制狂本來以為這是某種慢動作影片的遊戲，但他嘴裡連珠砲似的叫囂可一點都不慢，我趕在他乒乒乓乓撞上我之前閃開，以免礙了竹馬弄青梅的戲碼，還搞到自己被小學生撞飛。
 
除了他們之外，在控制狂四周，至少還有四十個以上，從幼稚園到六年級不等的小孩們，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來回奔馳尖叫，每個臉上都帶著吸毒過後亢奮的表情，正用難以理解的追逐遊戲消耗他們不知道哪來的恐怖精力。
 
控制狂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才理解到一個事實：不幸的我，竟然挑了小惡魔們下課時間走進這扇門。
 
控制狂在小孩人海中呆立許久，用一種故做面無表情的堅強四處逡巡，試圖尋找可以用人話溝通的對象，雖然並不奢望有人可以幫我帶位奉茶，但是一個人僵在小孩堆裡也太糗了。
 
身邊那些陷入瘋狂狀態的小惡魔們對控制狂視若無睹，而我在眼睜睜看著他們踹翻數疊講義，幾個孩子跌倒又爬起來一邊狂笑一邊互毆，以及一個看起來傻呼呼的小傢伙不知道為什麼攤在地上哇哇大哭之後，終於明白我到了甚麼地方。
 
這裡肯定是地獄的隱藏關卡！我想再過幾分鐘大魔王就會穿著開高衩泳裝出現了……。（備註：穿著開高衩泳裝的大魔王出自卡通蠟筆小新。）
 
不知道如此僵立了多久，就在控制狂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即將要效法瓊瑤式女主角哭喊奪門而出時，忽然聽到手搖鈴的聲音，所有的小孩們瞬間像被拔掉電池的金頂兔，垂頭喪氣回歸各自教室，小女孩們邊走邊說話，小男孩們則是忙不迭地喝水擦汗，半分鐘之內便鳥獸散去。
 
等人群散開後，控制狂才看到原來進門一公尺處就有個櫃台，櫃台後面就坐著兩個穿制服的女人，但卻沒有要招呼我的意思，其中一個手裡拿本書，另外一個手裡則拿著鈴鐺，原來剛剛搖鈴的人就是她。
 
如果她們不是故意不理我的，我就馬上把我的腳毛一根一根拔下來織成毛衣！有空搖鈴沒空理老娘，是怎樣，看我站在那邊手足無措沒有一點同情心嗎？是每天跟小孩在一起生活乏味，難得看到有一隻迷路的動物進來耍寶很有趣就對了。
 
冷靜，冷靜，今天是來面試的，不是來打架的，鬧僵了對誰都不好，控制狂在心裡對自己一再叮嚀，終於平息了那股想要藉著惱羞成怒直接翻桌放火的衝動，在臉上擠出一個無害的笑容，朝櫃台前走去。
 
「你好，我是約了今天面試的控制狂。」笑，笑，笑。
 
手裡拿本書的那個對控制狂翻了個白眼，捧著書轉過身去，背對我繼續讀她的書。
 
夭壽喔，妳爸爸媽媽是怎麼教的，他們是教妳在外面跟別人說話，不能用嘴巴要用白眼是吧？就算是這樣好了，妳那個小眼睛的白眼那麼小，我怎麼知道妳要表達的是甚麼死人骨頭，有種妳回過頭來啊，老娘的白眼演技比妳好多了，看是要殺人放火還是罵髒話，我只要一顆眼睛的白眼就抵過妳兩顆，有種妳回過頭來啊妳死三八！
 
就在控制狂正打算挽起袖子來場脫口秀的時候，拿手搖鈴的那個小姐適時介入。
 
「控制狂小姐是吧？我是分店經理手搖鈴。」手搖鈴小姐說完伸出右手，勉強擠出一個誠懇的表情。「請坐。」
 
細看手搖鈴小姐，到底幾歲很難辨別，雖然臉皮並不鬆垮，但是眼袋跟魚尾紋很大，雖然穿著年輕，但是身材有點臃腫，乍看之下不老，但是說話的口氣很像控媽，我估計大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間。
 
手搖鈴小姐在抽屜底下翻了老半天，找出一大疊厚厚的文件，卻還是沒翻到我的履歷。竟然有這麼多人來應徵安親班老師，著實出乎控制狂的意料之外，不過也不能排除手搖鈴小姐只是想要偽裝這個職務很搶手而已，因為我不小心偷看到最下面兩張都是小孩子們亂塗鴉的廢紙XD。
 
手搖鈴小姐找了大概五分多鐘，而我的微笑已經漸漸過期，開始猶豫要不要說我改天再來，終於連翻白眼小姐都看不過去，直接走到另外一邊一個大櫃子，拿出一個薄薄的檔案夾，沒兩三下就找到控制狂的履歷資料，她用一種施捨的姿態將資料遞給手搖鈴小姐之後，又一言不發地坐到老位子上看書。
 
原來這家黑店的老大是翻白眼小姐，我在心裡默默做了個筆記。（待續）

Posted by pyramidch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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